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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砲沟的“山大王”
来源:朔州市融媒体中心 作者:郭梦君2022-05-23 15:5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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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砲沟的山形是无法改变的,该隆起的峰巅一直隆起,该下沉的沟谷一直下沉,但峰与沟处于同一条平缓的曲线上,从远处看,几乎没有突兀的感觉。四十多年前是这副样子,四十多年后依旧如此,所不同的是山色的嬗变。

不要小看简简单单的山色,自然力搁在其外,如果不是像愚公那样拥有“帝感其诚”的运气,单凭人力而言,想改变一座山,一道沟的面貌绝非易事。

山东有个画家叫付志强,他画了一幅80X80㎝的石砲沟写生油画,用的是拖、堆、混的三种笔法。形色饱满,堆色厚实,冷暖相宜,画活了石砲沟的天然美景,远山是远山的青黛,近水是近水的润泽,杨是杨的伟岸,松是松的淡泊,还有一片红花绿草的点缀……这幅画曾在右卫艺术粮仓挂了一段时间,我注意到,凡是来参观的游客,大都会在这幅作品前逗留一阵,我从他们痴迷的眼神里轻易地捕捉到绘画艺术的意趣——他们都被画布上的景色迷到了。而我却想起一个人,想起一个像北山愚公那样执着若愚的村夫。

这人叫王占峰,他是石砲沟的主人。

石砲沟的砲,是个生僻字,虽说笔画简单,却不常用,仅凭文字的象形考虑,便知此地的荒僻凶险,让我一再想起一句老话:多见石头少见人。四十年前,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一条石砲沟。那时的右玉,类似这样寸草不生的荒沟还有很多,虽说县里每年都在不停地植树,但1969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仍然有大片的山沟荒芜着,由水蚀或风蚀形成的粗骨土地表,布满风沙雕刻的痕迹。

有一个人却盯上了石砲沟,这人当然就是那个王占峰了。王占峰是牛心乡老墙框村的能人,他在大同口泉开了一家车站旅馆,挣了一笔钱。村里人都说,就是这笔钱把老实巴交的王占峰的脑瓜子烧糊了。被烧糊了脑瓜子的王占峰做了两件大事,头一件事是喜事,丧妻多年还有两个孩子的王占峰又娶了个漂亮媳妇儿。第二件事就不靠谱了,他在新婚之夜不解风情地对新娘说,他不打算去大同开旅馆了,他要拿上挣下的两万块钱,买上树苗,到村西北的石砲沟里种树去,还要新媳妇儿陪他一块去“受罪”……

结果可想而知,新媳妇不同意,死活不同意,哪有放着在大同开旅馆的买卖不做,去荒山沟里种树的道理?除非脑袋让驴踢了。

王占峰说,我的脑袋就是让驴踢了,你不同意也得同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还没有把话说完,新媳妇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洞房。

几天后,村里人才知道新郎官王占峰宁肯不要新媳妇,也要去石砲沟栽树去。

这不傻吗?

王占峰不仅“傻”,而且还是一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驴。媳妇没留住他,他爹也没拽住他,他一个人背着铺盖卷进沟里了……

那一年,王占峰29岁。

40年后的今天,我去石砲沟拜访“傻子”王占峰。王占峰的石砲沟早不是当年的模样,已变成石砲沟生态景区。如果再早一个月,正是杏树花开时节,上千亩杏林简直就是一片花攒绮簇的海洋。可惜现在只有成片成片凝然不动的树林,榆树,杏树,杨树,柳树,这树那树星罗棋布在沟里,密密的树干与密密的树叶,把曾经荒凉如月球的石砲沟,装点得如同仙境一般。

王占峰站在石砲沟的绿树丛里,他的头发仿佛身边的树丛一样无序地向后生长,脸上的褶子又如树的年轮,他的手臂简直就是一棵长了三四年的小老杨的树干,腰弯了,精神倒还不错,肩上扛一把铁锹。他每天都要在林子里转悠半天,看看哪个地方的树根露出地面了,哪个地方的坝堰撕开口子了,哪个地方有块空地可以栽几棵树苗……他很忙,每天都歇不下来。

我们坐在一棵杏树下说话。王占峰说这棵树是他前年春天栽的,今年就挂果了,人说桃三杏四梨五年,偏偏他栽的杏树两年就开花结果了,看来老黄历翻不得啊。

但是,有些黄历不翻还是不行。说起40年的辛苦,王占峰一边笑,一边流泪,一边摇头,比起种树不被家人理解,辛苦算什么呢?

老墙框村的村民都知道,石砲沟是个大风筒,村里每次刮大风,都是那道沟里最早扯起风,仿佛虎口一样呼呼地朝老墙框村吹气。沟里有一股泉水,清凌凌的透着一股小可爱,可沟里的石头多啊,多得像刚从土里翻出来的土豆,一颗挨着一颗,倒把泉水的灵气给压制住了。如果石头算是石砲沟的老大,沙子就是石砲沟的老二了,王占峰最初走进石砲沟,满眼的石头和沙子,就那样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躺在沟里,看着他,眼神儿里充满了不屑。但王占峰是个不看眼色行事的人,他一锹挖下去,就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抛到脑后了。

王占峰把一个人的家安在石砲沟里。村里人有时见他出沟来买点日用品,有时见他扛着树苗路过村口,有时见他挑了新买的水桶和一袋面粉从他家门口经过,虽朝院子里张望了几下,但终于还是没有回去。倒是他父亲放心不下,背着手去石砲沟找过他几次,每一次都是劝他不要干傻事了,回家和你媳妇儿好好过日子吧,但王占峰没有一次听他父亲的。

天渐渐凉了,风也越刮越大,王占峰在窝棚里冻得直打哆嗦。他有点想家,他想念洞房花烛那个甜腻腻的夜晚,他想念他的两个孩子,还有已经被他父亲从娘家叫回老墙框村的新婚妻子,但他一想到家里人异口同声的反对,就放弃了回家的念头。

王占峰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身边没有亲人陪伴他,但他并不孤单,这眼前空旷的山谷,就是他“三径就荒,松菊犹存”的故园了,何况他还有永不停息的风声和沟底涓涓流淌的溪水在身旁作伴呢;何况山坡上偶尔也会跑过去一只两只野兔,一只两只狐狸,一只两只獾子呢。夜色凄迷的时候,石砲沟的山涧里,甚至会传来野狼的长嗥,被风或强或弱地送到耳畔,既有点忌惮,又有点心驰神往。在荒沟里,即使一只冷血的狼,对王占峰而言,也是最知心的陪伴了。

一个人挖树坑,从早一直挖,一直挖到筋疲力尽为止。

这是40年前王占峰在石砲沟里的日常生活。经常是,戴星而出,月满中天仍未休息。当然,挖坑不是生活的全部,他还要平整山坡,修葺沟堰,筑坝截流。这样,石砲沟里就不全是过耳的风声了,还有铁钎撬动巨石的声音,石头滚动的声音,石头落地的声音……那时候,在石砲沟,很少有柔软的声音发生,那是一个坚硬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地方。

第一场大雪在一个稍显静谧的深夜陨落在石砲沟里。王占峰醒了,他是给冻醒的。他把被子裹在身上,坐在用破褥子遮挡了出口的窝棚里,闷闷地抽烟,一支接着一支。还是冷,冷得砭彻骨髓。那是他意志最为薄弱的时候,如果有人这个时候造访他的领地,规劝他下山吧,山下有温暖的炉火,有搁了红糖的姜汤,有羊皮褥子,有嘘寒问暖的爱妻……他或许会动心的,他或许会重新审视一下前进的方向。但是,当天空从皑皑白雪里露出一点熹微,当他撩开破褥子,探出脖子,看到雪地上,星星点点到处是迎着北风摇曳的树苗时,王占峰心里那团即将熄灭的火焰又呼呼地燃烧起来。什么天寒地冻,什么长夜难明,什么孑然一身,都统统见鬼去吧。我栽我的树,我守我的石砲沟,关别人什么事儿?

风定雪霁,王占峰从窝棚里钻出来,一棵一棵摆弄着他心爱的树苗。他现在已经数不清种下多少株小树了,那真是横看成行,侧看亦成行啊。立冬之前,他尽可能用沙土和枯草填满树坑,以助树苗越冬;他找来一些莜麦或谷子的秸秆,捆绑在树干上,他担心右玉的冬天会把树苗冻伤。王占峰眼里的石砲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原先寸草不生的南坡,已被他修整出一条一条层次分明的梯田,等到来年开春,他会在梯田里种满杨树;沟底临溪的地方,也有一大片挖好的树坑,他准备种果树;沟底水分大,种杏树、苹果、梨树容易成活,用不了几年,就会挂果,就有了固定的效益。他眼里看到的那一大片区域,都是他规划出来的经济林带。而向阳的山坡上,只能种耐寒耐旱的小老杨树了;背阴地方,就种上松树和云杉……王占峰把岑寂的雪谷走出一行行凌乱的脚印,他遥想春天的时候,满沟的树苗都复苏了,吐绿了,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那又是怎样一番好景致啊……

40年倏忽而过。在长林丰草的石砲沟,我问王占峰,王叔啊,您都种这么多树了,还要往下种?

王占峰说,树哪有种完的时候?以前,我们村老刮大风,老缺雨,自从石砲沟有了树,风小了,雨反而多了,村里人都说是我把风神给治住了,把雨神给祈来了,你说咱不好好种树,再让大风刮进村里来?能行?有一年秋天,连降两天暴雨,洪水顺沟底冲下来,我正在前边种树,眼瞅着水头儿到了脚底下,赶紧抱住一棵大杨树,总算没让那股洪水冲跑,你说是不是那棵树把我给救了?树是咱的救命恩人,你不种树就等于是忘恩负义……

王占峰的逻辑很奇怪,但我又说不出反驳他的理由。记得有一次,电视台的记者采访他,问他为什么要种树,他说的可是另外一套大话——“你说种树呀?种树对社会有利,对个人有利,对我们的子孙后代也有利。”现在想起来,就觉得这个王占峰鬼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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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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