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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稻 那鹭 那人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周云戈2020-01-08 15:3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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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收时节回老家,车子离开大安市区,一路向西,记忆渐次清晰,眼前是一片片白茫茫的盐碱地,人们叫它“西下洼子”。记忆中,乡亲们熬土碱、土盐,落日里姐姐们朗诵“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小伙伴们在那里洗澡、捉鸟、逮青蛙,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而今,西下洼子稻香十里,鸥鹭翔集,芦花摇荡,此间的人们也是“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

  五年前,初冬的一天,一个名叫王千士的年轻人打来电话,说要给我送点他种的有机大米。这话让我意外,心中思忖,王千士不是在沈阳做电子生意么?怎么突然种起水稻来了?问他在哪儿种的,“就在你老家——联合乡的西下洼子!”那地儿我当然知道,原是嫩江古河道中段,地势低洼,不要说夏天的雨水,就是春天融化的雪水,也都从四面八方汇聚。远处看它,常常是一个连着一个的水泊。可天稍旱点,那水便迅速蒸发,之后便裸露出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前些年,当地政府也曾有过开发的念头。可请水利专家来设计,他们却摇起了头,不要说灌溉,仅就排水系统修下来,少说也得几千万元。专家的话在理,种水稻用水量大,能灌得上,也要排得出。因这地势低洼,自流排不可能,要强排这工程可就太大了。从此,人们便断了种稻的心。

  可王千士怎么就种出有机水稻了?说他的初心,还真得益于作家任林举的那本《粮道》。那年,他从我这儿得了那本书后,一个通宵便读完了。之后,粮食及食品安全便成了他的新思考。从自家餐桌上打量,从米袋子菜篮子里审视,一时间他思考许多。每次从外地回来,他都找亲友聊种地的事儿。“种地施农家肥,人工防治病虫害行不行?”亲友们说:“行,在自家小园可以。责任田那样种地得赔死。”他没再说话,心里却起了种地的念头。

  一次,他从朋友那儿得知联合乡有整理出的盐碱地准备对外发包的消息。这消息让他动了心,第二天便找了几个明白人,风风火火地去看地。那时,整个灌区大的排灌工程已完成,可要达到排灌自如,秧苗绿地,田间还有许多细致活儿要做。朋友对他说:“这地长出水稻不难,可头三年你得有足够的钱往里赔!”听这话,他没说啥,心里只想获得这片土地,种出有机稻,也就梦想花开了。

  看完土地,他心里有了底。他去中科院长春地理所,去吉林省农科院咨询,走访本市的盐碱地种稻大户……一番了解,坚定了种有机稻的心。竞拍会上,他一次拍下六千多亩土地,身心全扑在有机稻种植上——注册公司、成立有机稻种植农场、组建合作社、制定章程,上大米生产线、聘请种稻能人、大量收购农家肥,当年就决定试种一千亩。为赶农时,春节刚过,他便张罗建育苗大棚、换苗床土、买稻种和育苗那些事儿。地还没全化透,他便动手修起田间工程。之后,整地、施肥、泡田、造浆、插秧,这一系列工作都听专家指挥,严格操作,有序进行。插完秧,有人偷偷建议施点儿化肥,他只说了个“不”字,便再没下话。田间管理,他真的实行人工薅草,生物防治病虫害。那年,他试着放养些稻田鸭、稻田蟹,还都获得了成功。一切都这么实打实地干。

  这年,王千士的有机稻田里出现两道特别的景观——春天,整地之时,当清澈的嫩江水流进稻田,尾随耙地机后面的是成百上千只江鸥上下翻飞,它们“嘎嘎”地叫着,飞起落下便从浪花里叼起它们的吃食;夏天,水稻抽穗扬花时,又飞来十多只大白鹭。它们时而盘旋于上空,更多时是静候于稻田里。人们都好奇,咋就他家的稻田有,别人家地里咋没有?有人去白鹭飞起处瞧,“嚯”,那里尽是一些小鱼、泥鳅、田螺,还有那农家肥发酵后生出的小昆虫。王千士笑了,心里自是明白其中的道理,这让他信心十足。苍天不负,那年他的水稻长势很好。秋收时,迫不及待地把收获的稻谷磨成大米,那米饭一开锅,屋里院外都弥漫起特别的饭香。这年秋后,他没细算效益账,也没把大米投放市场,而是作为礼品赠送商海伙伴,至爱亲朋,还有些乡里乡亲。人们为他的有机大米“点赞”,说他在盐碱地里创造了神话。

  前年秋收时节,他邀我回乡感受丰收的喜悦。一落脚,我便被收割机惊起来的白鹭和一群群江鸥惊呆了。心想,家乡何曾有过此等大鸟?他见我有兴趣,便有了回来看稻看鸟的约定。

  彼此都没食言,去年春天整地之时我回来,亲眼见了数百只尾随着耙地机上下翻飞的江鸥,那景象真是让人称奇!

  夏天,最是有趣。蓝天白云之下,碧绿的稻田里,有两大“群体”不停地换位。这边是百十号身着防晒服的男女劳动者,正躬身薅草;那边是一群洁白如雪的白鹭,在静静地守候。薅草人走近了,它们才慢悠悠地飞起来,又落到薅过草的稻田里。那情景让我不禁想起宋代陈普的诗来——“我在这边坐,尔在那边歇。青天无片云,飞下数点雪。”古人的田园诗画,绘出了今天老家人与生态、生态与生产的和谐美妙来。

  秋收时,我又如约而至。稻田里白鹭比前年多了,足有百十来只,依旧在那稻浪翻滚的田野里守候着。收割机驶过来,它们飞起;收割机过去,它们又落脚原地。我问王千士,这白鹭怎么就如此迷恋你这儿?他告诉我:“我这儿是它们的家啊!稻田里有它们最爱的吃食,人们都爱护它们,保护它们。这儿没骚扰,也没伤害。平日这里不允许燃放鞭炮,汽车也不得随意鸣笛……之前就有几只大白鹭筑巢在芦苇荡里,还有的江鸥把窝就做在田埂渠畔。”

  我知道白鹭喜群居,它们都筑巢于树上繁育后代。同车来的朋友见我怀疑,便纷纷证明,还说都是亲眼见。我立即打电话给省里的鸟类专家,电话那边告诉我,有的白鹭也在茂密隐蔽的芦苇荡里筑巢繁育。这时坐在我身边的朋友拿出手机,让我看几张图片——芦苇荡里白鹭筑巢、稻田里的江鸥窝和它们产下的蛋。我半开玩笑地说,白鹭如此迷恋这儿,何不叫它“白鹭园有机稻种植基地”?几个朋友笑着互递了眼色。王千士说:“咱们还真想到一起了,现在已把这片地叫‘白鹭园’了,那边的‘农家乐’就叫‘白鹭园稻乡人家’!”听他绘声绘色地讲,真不知他心里还有多少未绽放的花蕾……

  那天,我是看足了白鹭才吃午饭的。吃饭的地方是他的“农家乐”——白鹭园稻乡人家,一处育苗大棚旁的彩钢房。开餐前,他又说领我看看育苗大棚。我心想他又搞啥名堂?走进去,令我很惊讶——这棚是晚苞米,那棚是晚茄子、晚豆角、晚辣椒、晚西红柿……在瑟瑟的秋风里,大棚里却是一片绿的生机。大棚南面是一片水面,岸边是座自动化稻田鸭养殖场。他告诉我,秋收前稻田地水一撤,那稻田鸭、稻田蟹便来到这里——水面是稻田鸭,水中有稻田蟹,还有稻田鱼……

  午饭,样样都是自产的蔬菜。席间问打算,他告诉我,要继续扩大种稻面积,带动乡亲种植水稻,把这儿打造成有机稻之乡,按着国家“一二三产业融合”和“田园综合体”的发展模式来打造。育苗棚里晚菜试种成功,之后提供大棚,提供技术,组织附近村屯有劳动能力的贫困农户来大棚种晚季有机蔬菜,逐年开展集稻田风光、白鹭观景、大棚采摘、河塘垂钓和吃、住、休闲于一体的“白鹭园”生态游!

  一番话,终让我明白他返乡种稻的意图,原来心里自有一片天地。几年来他为这里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新的产业,还有一个新的生态系统、一个新农村的美好愿景。于我而言,感动之外,便想心寄于此,在时光荏苒间,一点一点地感受这里的变化和乡亲们的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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