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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 花
来源:《朔风》杂志 作者:沙玉蓉2019-05-07 09:4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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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叶倩倩是知青点的一枝花。这么说不仅仅是因为她漂亮,还因为她特幸运。她与我来自同一个城市,父亲是市里正当红的高干,又说得一口和她的长相一般甜美的普通话,所以下放后没干几天农活就被派到大队广播室当了广播员,吹不了风淋不着雨,越发养得细皮嫩肉,公主一般。所以东院(男知青宿舍)的宗葆常来找她大家便觉得顺理成章。宗葆身材高挑,眉眼周正,除此以外在长相上并无特别出众之处,但他为人随和,头脑灵活,又喜爱文体,在知青点一二十号小青年里却算得上是个“明星”了。

  转眼已是冬去春来,久违的阳光暖暖地熨烫着早春的寒气。当宗葆手指上晃动着亮闪闪的钥匙串儿笑眯眯踱进西院的大门时,女孩子们几乎全坐在院子里,有的在打毛衣、有的在剪指甲、有的在用干毛巾擦拭刚洗过的头发……叶倩倩把屋里一张小桌搬了出来,抹干净了,拿出几本旧画报精心地剪起来,她喜欢收集漂亮的彩画。我坐在离她不远的一隅看一本过时的《人民文学》。

  宗葆径直走到叶倩倩的小桌旁,拉过一只凳子坐下,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叶倩倩的纤纤十指在画报间翻动。因为是常客,没人专门跟他打招呼,大家继续闲聊或做着自己的事。

  终于听到宗葆开了口:“叶倩倩,那事儿你考虑得怎样了?”

  女孩子们的闲聊突然低下来。

  叶倩倩停下来,声音轻柔地说:“对不起,我……”她抬头看看宗葆,宗葆的神色有些紧张,她于心不忍似的改了口:“你看,我最多演个话剧,嗓门又不高。”

  “太好了,你答应了!”宗葆高兴得直拍桌子,钥匙串掉下来落到叶倩倩脚边,叶倩倩捡起扔给了宗葆。那一瞬间她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女知青们,一丝掩饰不住的优越滑过她的眉梢。

  原来,最近大队要成立文艺宣传队,授权宝银和宗葆负责,目前正在物色队员,宗葆天天来找叶倩倩原来是动员这个小美人儿参加呢。

  “宗葆,你这家伙,我都找死你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是刘大萍,满院的城市小姐把她衬得又黑又壮。宗葆看见她立刻站起来说:“大萍同志请坐!”

  刘大萍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宗葆让出的凳子上,一只泛着油光的胖手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宗葆问:“嗨,你问好了没?”

  宗葆脸上浮过一丝为难,顿了顿说:“我们要求队员必须有一定的基础。”

  “基础?你咋知道我没有?”刘大萍忽的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就唱起了《红灯记》中李铁梅的唱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并配有简单的动作。她的嗓音十分清亮,而且音韵把握较准,只是动作不太美观,惹得一院子人都笑起来,笑得刘大萍不自在起来。见这情景我忍不住说:“其实唱的不错。”刘大萍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宗葆用一只拳头顶住下巴,把忍不住的笑变成一串假咳。好一阵才说出话来:“那你说说看,你这么急于参加宣传队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想干农活呗!”刘大萍脱口而出。

  “动机不纯!”宗葆故意崩起脸。

  刘大萍反应过来,想改口已经晚了,只好硬着头皮说:“也为了宣传毛泽东思想,也为了不干农活。你们打城市才来几天,哪像俺,天天、年年、月月,就干那些活儿,干的我鼻子眼都是……”

  “你不是蛮能干的吗?都差点评了劳模。”一个女知青插话。

  “不干啥法子?一大家人没一个不吃饭能活的。”

  刘大萍家确实够困难的,她父亲刘灰是个有名的酒鬼,好喝,但沾酒就醉,醉了就骂人、打人,摔东西。她母亲身体不好,还有癫痫病根。六个孩子,清一色女性,分别取名大萍、二萍、改萍、换萍、小五、小六,连名字都透着无可奈何。大萍小学没毕业就回去支撑家庭了。

  宗葆为难地想了想又说:“倒不是你不合适,只是我们人员都定过了,不好再动了。”

  刘大萍突然一屁股坐下,同时扑在桌子上,把脸一动不动地埋在两个胖胳膊里,一头油黑的短发披散下来,我突然发现她的发型是模仿叶倩倩剪的。

  气氛有些尴尬,连鬼机灵的宗葆也手足无措了。刘大萍又忽地抬起了头,她的脸上并没有我想象的泪痕,甚至连眼圈也没红。她谁都不看,脸冲着桌子说了句:“我知道是咋回事!”就站起身一阵风似的往外冲。

  “嗳嗳,你干什么去?”宗葆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

  刘大萍扶着门框回头说:“我娘又犯病了,我得回家喂猪去。”

  宗葆这才松口气,说:“你别急,我再给你争取争取。”

  不久,公社组织水利大战,“战场”定在我们九里沟,各大队来了不少人,一部分临时安排在知青食堂吃饭,我和刘大萍被派去帮厨。每天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淘米、洗菜、和面、蒸馍,累得我腰酸腿疼。其实我比刘大萍干的少多了,刘大萍眼里有活儿,不惜力,特别能干,又特别照顾我,重活抢着干,却成天乐哈哈的。常常是一边满头大汗地忙着,一边哼着小曲儿,看样子早把宣传队的事忘九霄云外了。

  头一天就忙到晚上十一点多。大师傅说了句“都回吧”,大家就急急解了围裙,哈欠连天往外走。刘大萍却磨磨蹭蹭,我们相跟着走到馍筐跟前时,她趁大师傅不注意迅速抓起两个馒头塞进衣袋里,然后没事人似的走了出去。来到门外避静处,她不好意思地笑着碰碰我的胳膊:“别往外说啊!”

  “你……没吃饱?”我问。说真的,食堂里的馍掺了杂面又放多了碱粉,黑黄黑黄的我还吃不惯呢,刘大萍却每顿四五个。

  “不是,拿回去给几个妹妹吃。”她打了个哈欠走向回家的小路,又吩咐我一句“别往外说啊!”我这才想起她那个人口稠密的家,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第二天我主动掩护她多拿了两个,她很高兴,不时主动找我拉呱,说她家每年到这个时候最难过了,常常只能吃半饱,几个妹妹都饿得脖子伸多长。我听她说这种沉重的事儿语气却很轻松,心里很奇怪,就问她:“那你爹还天天喝酒。”

  “我爹酒喝的不多,就是一沾就醉。”刘大萍一双黑壮滚圆的手臂插进雪白的大米里慢慢搅着,脸上罩了一层少见的忧郁,换了个人似的,“我爹以前不喝酒,一滴不沾。自打有了改萍、换萍,我娘又得了那个病他才喝的,喝醉了就骂人、打人,抓住谁打谁,前天我还挨了他一棍呢。打就打吧,他还骂人,哪句难听骂哪句,骂我娘吃白饭,没本事,骂我们姊妹几个是讨债鬼、陪钱货。我十二岁那年我娘生了小五,我爹就不让我上学了,只差半学期就小学毕业了,老师都说我聪明,帮我求情,可我爹硬说女孩子上学没用……我不怪我爹,谁让我们不是男孩子,叫他脸上无光,亲戚朋友都看不起他。”

  “就因为你们是女孩子?”我惊奇地问。

  “还能因为啥?”她更惊奇地看我一眼,伸出一只湿漉漉凉冰冰的手拍了拍我的脸,笑嘻嘻地说,“看你都听呆了,这算啥,农村人就这样。哪像你们城市人儿,你看那个叶倩倩,人俊,又有文化,家里捧着,外头宠着,我要是能当一天她,美死我了!”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想起宣传队的事儿,就问她怎么样了,她说晚了,我问怎么晚了,她说“狗日的宝银不收我。”

  她见我还不大明白,干脆对我明说了:“参加宣传队得宝银同意,我找他,他提了个条件我没答应。”

  “什么条件?”

  她神秘的看看我,说“别问了”。我更想知道了,又问,她暗暗笑了笑:“不该问的你偏问——让我和他亲嘴儿——想的美,”我憋足了劲还是红了脸,她却嘻嘻笑起来,老滋老味地说“叫你小孩子别问,你偏问。”

  可她只不过大我两岁。

  二

  帮了半个月厨我和刘大萍又回到了生产队,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规律。我喜欢有规律的生活,可刘大萍却嫌时间太短,她说吃饭不要钱,吃的又好,还能拿几个馍馍贴家里,一辈子留在食堂才好呢。

  她还是常来知青点,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平时地里的活儿她总帮着我,还帮我改了件两用衫,她说我太瘦,衣裳太肥,我穿着不好看。没料到她粗粗拉拉的手这么巧,改的很合体,穿上人都精神不少。她说她最拿手的就是改衣服,肥的改瘦的,大的改小的,爹娘的改成孩子的,老大的改成老二的,就这么练出来了,真给她块好料子还打怵呢。

  她最常去的地方还是叶倩倩那儿,甚至常见她帮叶倩倩拎水,洗衣服。老楝树那儿已经传出风言风语,说刘大萍不知道天高地厚,跟着城里妞儿学洋,前阵子在南湖大沟那儿偷着玩什么早锻炼,这会儿更会“现事”(即出风头),不仅天天洗脸,还天天洗腚呢!刘大萍不知听没听到这些话,反正不加理睬,我行我素,只是遇到几个宣传队里的女知青排练节目时她就悄悄离开了。

  这天晚饭后刘大萍来找我,要我陪她去叶倩倩那儿,我说你一人去吧还陪什么。叶倩倩平时比较清高,俨然与我们是两个等级的,加上她一人住着那个唯一的单间,我和她平时是很少来往的。刘大萍却紧紧拉着我的手坚持要我去,说到时好帮她说话。我问什么事她又支吾着不说,只说到时你自然知道。什么事能让敢作敢为的大萍儿这样?出于好奇我答应了。

  叶倩倩刚刚洗了头,齐耳的短发蓬松地衬托出她洁白如玉的面颊,给人高不可及的冷艳之感。房间布置得整洁淡雅,比我们大房间干净利索多了。叶倩倩距离感很强地微笑着请我们坐下,搬出一个花花绿绿的饼干盒请我们吃点心,然后用细长的五指随意梳理着头发问我们有事吗。刘大萍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我甚至看到她鼻尖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我搬你这儿住行吗?”

  我和叶倩倩同样吃了一惊。叶倩倩瞪大了眼睛问:“怎么了?”

  “没怎么,”刘大萍反倒轻松了些,但语气还有些结巴,“你知道,俺家……住的太挤,你这里,还能铺张床,我正好和你……做个伴。”

  叶倩倩看了一眼不敢抬头的刘大萍,不易察觉地笑了笑,“当然,有人做伴当然好,可是……”刘大萍没等她说完忙说,“你放心,我一定讲卫生,我天天洗澡、刷牙、换裤头,天天洗……洗屁股,保证的!”

  这回叶倩倩笑出了声:“我不是那个意思,这里是知青点,外人是不能随便住进来的,我当不了这个家。这样吧,我明天请示请示上面,上面同意了你就搬来住。”

  这已经等于拒绝了,刘大萍也听出来了,脸上显出了深深的失望。

  整个过程我一句话没说,竟忘了刘大萍的托付,我有点内疚,把她一直送了好远。我见她一直不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们房间有空就好了……”

  刘大萍突然笑了笑:“我早知道她不会同意,搁我也不会的,一个人多清静。”

  “你家住不下的话,能不能先……”

  “俺家能住下,”她的笑已经十分轻松了,“我只是想多跟你们在一起,像你们这样干干净净自自在在地过几天。”

  我惊讶了,我们这些人每天又累又烦又想家,几乎每天都有哭鼻子的,还有人这么羡慕我们!

  转眼已是五月中旬,公社里的文艺汇演快开始了,可宣传队里的一个女高音突然生了病,高烧不退,没法演出。宗葆找到了刘大萍请她临时代一下,刘大萍竟不计前嫌高高兴兴答应了。我在知青点常听到几个队员话里对她的揶揄和轻蔑。

  正式彩排那天排练室被一个会议占用了,改在我们知青点后面的小树林里进行,这里有一片被知青锻炼清理出的空地。因为这次汇演关系重大,队长特许我们停工半天去当观众兼“评委”。早饭后我们早早来到小树林,老远就看见了刘大萍,她竟然穿了件大红两用衫,翻着白衫领,显然是刚刚修剪过的短发在晨风里轻轻拂动,她真美!是那种健康的毫不做作的美,叶倩倩她们几位病西施似的知青演员在刘大萍的光彩映衬下黯然失色。刘大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自己也感觉到了,高兴得两颊飞红,两个大眼睛兴奋地左顾右盼。这时我身后有一村妇故意大声惊叹:“呀,大萍儿今儿个出嫁吗?像个新媳妇!”一阵轰笑,刘大萍听出那其中的不怀好意,脸露不悦,倔倔地把脸扭向一边。这气氛使我想支援刘大萍一把,于是大声说:“刘大萍本来就漂亮嘛!”我突然看到宗葆旁边有一棵花开得又大又艳的石榴树,就加了一句:“就像这棵石榴树,没人能比,是不是宗葆?”正忙着整理节目单的宗葆闻言特意瞅了瞅那棵石榴树,夸张地点点头说:“不错!”

  刘大萍听出我的真诚支持和赞许,抿嘴乐了。

  彩排非常成功。刘大萍的嗓音一点也不比那生病的女高音差,她和宗葆的男女声二重唱把彩排推上高潮。看得出刘大萍确实是个聪明的女子,而且也下了一番功夫。

  汇演结束后,九里沟宣传队拿了集体一等奖,刘大萍的名字也很是响亮了几天。接着麦收大忙开始了,刘大萍脱下了她那漂亮的大红上衣,回到了生产队。原来那红衣是借来的,据大萍说借她衣服的那妇女做新娘时穿过一回,外面还罩了件灰色的卡外套,只敢翻个红领子,之后就压在箱子底了,不料让刘大萍风光了一回。再看见刘大萍已是村姑的模样,合体的衣裤打着补丁,头发上沾着草屑,在村人的流言,父亲的棍棒和妹妹的吵闹声中倔强地辛苦地劳作着。

  一天早晨我在小树林里散步时,发现那棵石榴树的漂亮花朵已经有了残败的迹象,树下已有了一些落红,就捡起一朵细细观察起来。冷不防肩上被人击了一掌,回头看是宗葆。朦胧晨光里他对我咧了咧嘴,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黛玉葬花儿呢!”

  “去你的,乱比喻!”

  宗葆一抱拳:“得罪得罪!不过人无完人,像你,够完美了吧,也有比喻失当的时候。”

  “什么意思?”

  “我就斗胆说了吧。那天你把刘大萍比喻成这棵树,就不太……”

  “不合适?”

  “不太好。这树花儿全是谎花,谎花知道吗?不能结果的。”宗葆说完又对我“嘿嘿”两声就转身跑开了。

  这确是一树当地所称的“谎花”,花开得极美艳、热烈,却结不出果实来。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淡淡的失望和不安,还伴着一丝忧伤之类的东西,但立刻在心里骂自己“小资产阶级情调”。大伙儿都说我变了,变高变壮了,也变开朗了,可不能出现“反弹”哟。我使劲跺了跺脚跑开了。

  三

  说出来谁都不会相信,但千真万确——刘大萍喜欢上宗葆了!

  麦收以后下了场大雨,淅淅沥沥几天没住点儿,地里的农活都搁下了。刘大萍没事就跑我们这里,我发现她变了许多,变得……怎么说呢,有点反常,每天梳理得整整齐齐,一颦一笑都出奇地文雅,有时一个很一般的话题就能让她兴奋地说个没完,有时又很长时间一语不发,没事时她就一人坐着发呆。有次她笑眯眯盯着我盯了好久,我被她盯得都不好意思了,就不高兴地推了她一把:“你这人,怎么回事?”她一惊,回过神来,竟问我怎么了。想到知青点里有两个正谈恋爱的知青也是这么一副模样,我立刻敏感到她是不是恋爱了。于是我把队里几个出众能干的小伙子排了一遍,却被她一一否认了,但她承认自己确实喜欢一个人,到底是谁呢?看我实在猜不出,她终于伏在我耳边小声宣布:“宗葆!”

  我吃惊得无以复加!望着她那娇羞满面的样子,我依旧不敢相信:“那……宗葆他……他也喜欢你?”

  她点点头,又补充:“开始我也不信,后来我就信了。”

  “后来你怎么就信了?”我一味穷追猛打,完全忘了在这件事情里自己是多余的。

  她开始历数宗葆“喜欢”她的证据。在她那显然不准确的叙述里,我看到一幅幅真实的画面:汇演前突击排练时宗葆多次给她开小灶,一招一式一点一滴地教导她。他的细眼温柔地鼓励着她,他的长胳膊频繁地舞动着,不断地称赞她、鼓励她。演出中他特别关照她,甚至为她打过洗脸水、洗脚水,他还多次把他那温情的大手放在她的肩上……

  我明白了,这个死宗葆,难怪人家背后叫他“贾宝玉”呢!不过也难怪,谁都看得出宗葆对刘大萍没能参加宣传队的事一直内疚,刘大萍又毫无表演经验,时间紧迫,对她热情些,给她吃点小灶很正常,凭直觉我感到是刘大萍误会了。再说他那点小殷勤很一般,何况这中间还有个叶倩倩,放知青点任何一个女孩子身上都不会当回事。偏偏这个刘大萍如此多情,真没想到!

  “你……”我字斟句酌,“你可能误会了,宗葆正跟叶倩倩好呢!”

  想不到刘大萍听到叶倩倩的名字一点也不慌张,胸有成竹地说:“你才误会了,宗葆根本没跟叶倩倩好,他把叶倩倩拉进宣传队是因为叶倩倩家跟咱大队书记关系好,以后宣传队沾光,方便。”

  我吃了一惊:“宗葆说的——这话?”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狡黠地一笑:“是我想点子‘套’出来的。”

  这个鬼丫头,歪点子不少,但也足见她的痴情。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又问她:“大萍儿,你和宗葆约会了吗?”

  “约什么会?”她竟然没明白。

  “就是他请你,单独出去……说话,男女谈恋爱都是这样的。”

  “没有。”她摇摇头,“我们这里可不兴那样,除非定了婚。”嘴上这么说,眼里已经有了几分迷惘和担忧。

  看来不下狠心给她泼冷水她是不会清醒的。我又说:“宗葆是城里的知青,说不定哪天就会回城的,你们……”

  “那,我也想过了,公社完小的赵主任不是找了个农民丈夫吗?”真有她的,她能想到赵主任,那是全公社有名的扎根农村的典型,上海人,六年前下放,与当地一位男青年结了婚,已生了两个儿子,来九里沟作过报告。刘大萍突然颇为坚定地望着我说:“我一点不比别人差——这是宗葆说的!”

  我无言以对。可是……看来只有找宗葆谈谈了。

  几天后,刘大萍把我拖到小树林边,神色不宁地告诉我,这些天宗葆好象不太搭理她。我知道宗葆近来与宝银闹翻了,正不痛快呢,跟谁都没好气。看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再次下决心找宗葆谈谈。

  下午收工后,我叫住宗葆,叫他晚饭后到小树林去一下,我找他有事,他疑惑地看着表情严肃的我,答应了。

  黄昏的小树林里,宗葆听完我的话尴尬地真搓手,连连说:“没想到没想到!以后注意以后注意!谢谢你谢谢你!”

  “哼,我还不是为了人家刘大萍,那么好的姑娘,我怕毁在你手里!”我半开玩笑地说。

  “我这么可怕吗?”

  我正想再回敬他几句,突然发现刘大萍在暮色里正大步走过来,同时我感到宗葆的一只手轻搭在我肩上,我急忙甩开,他又重重地放上,这时刘大萍已站在我们面前。

  精心打扮过的刘大萍窈窕而丰满,她的脸在朦胧的暮色里很美,但已经被各种复杂的表情扭曲了,空气紧张到极点,我想她也许会尖叫一声扑过来……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开了,脚步有点踉跄。

  我终于缓过劲来,发现和我并肩坐在石榴树下的宗葆换了一件雪白的运动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我愤怒地甩开他的手,忽的站起来:“你也太自私了!利用过叶倩倩又来利用我!”

  “对不起!我想……这也许是最好的办法了。”他喃喃说着,我已经冲出了小树林。

  四

  这是个憋闷潮湿令人烦躁不安的夏天。

  整整一个月没收到家信了。上次来信是弟弟写的,说尽管我每封信都写得斗志昂扬,可父母还是很不放心,正调动各种关系帮我办招工。知青点的知青一个接一个“抽”回城里,剩下的都在积极活动,各显神通,似乎个个成功在握,叶倩倩也将被推荐去上大学了。除非出现奇迹,我对书呆子一样的父母是不抱任何希望的,我太了解他们了。现在除了糊里糊涂跟着大伙儿出工、收工,我没有任何感兴趣的消遣,真是百无聊赖。

  自那天黄昏以后我不再搭理宗葆,刘大萍也不再搭理我,更不再来知青点。干活时遇见她总是尽量躲着我。她依旧那么卖力地干活,拿她的棒劳力工分,依旧整整齐齐穿着她那打补丁的衣服,笑起来还是显得毫无顾忌。表面上一切如常,可我却时时感应到她的心头有一处伤痛,那伤痛因我而生。她把我看成最可信任的朋友,而我却伤害了她,我不知如何向她解释,也不知她相信不相信我的解释……

  我开始重新注意大楝树下的信息,从各种零零碎碎的小道消息中筛选出有关刘大萍的点点滴滴,但得到的无非是她爹又醉了,打了哪个孩子,骂了什么难听话,她娘又犯了病,她的妹妹中谁又抓伤了谁……全是老一套,我听得都不耐烦了,可又说不清想听到些什么。

  却听到一个关于“东埔寨”的最新消息,她的户口已转成非农,不久就要进城工作了。这消息对我并无多大吸引力,在小小的九里沟却几乎是惊天动地的,村里沸沸扬扬,感叹的、羡慕的、嫉妒的……然后,就传出各种内幕,说“东埔寨”的户口实际上是顶了知青的回城名额,有的说是书记花了钱,与市某官员认了干亲等等。各种猜测尚没有得到最后的证实,村人又开始关注起接踵而来的另一件事——“东埔寨”就要走了,她那民办教师的缺谁顶呢?知青年轻有文化,可谁愿意为这个民办教师耽搁了回城?果然,“东埔寨”自己传出话来,说大队还是准备从当地人里选她的接班人。

  会是谁呢?有点文化的回乡青年统共没几个,刘大萍算一个,学校推荐的名单里也有她,但她的竞争对手个个比她有背景,比如有村干部的亲戚近邻等等,这么看她又是最没希望的,她很快被大伙儿排除了。既然刘大萍毫无希望,我也就没有了继续关注这件事的兴趣。

  再次从大楝树下捕捉到刘大萍的名字,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太晚了!你知道的太晚了!全村都传遍了,三岁小孩都知道……”一个瘦瘦的妇女听我对刘大萍的事一无所知很吃惊,大大感叹了一番仍没有把话引上正题,我只好提醒她:“到底怎么了,刘大萍?”

  “嗨,那个妮子,能干出什么好事!老早就看出她不是个好东西,整天妖里妖气,疯疯癫癫的,这下可算作到顶啦……”

  我几乎想扇她一巴掌。她终于意识到我的焦急,这才说:“她干的事,我都说不出来,说出来你们这些城里来的文文气气的同志更不相信,说不定骂我造谣呢,你就去问叶倩倩吧……”

  我迅速起身离开了这绕舌的女人。

  ……叶倩倩客气地给我冲了杯麦乳精,然后坐在我对面,望着我的脸说:“我也是听的传言,说刘大萍为了当上民办教师,天天找宝银……”她知道我和大萍不错,犹豫了一下。

  “找他干嘛?”

  “说是陪他睡觉……作为交换。”叶倩倩雪白的脸蛋红了。

  “不可能!”

  “谁知道呢?还说……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她出去倒尿壶……”

  “你看见了?”我听出她的语气是肯定的。

  她不置可否地笑笑:“哪天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真假了。”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可一颗心却越来越沉,沉得像天上厚厚的云层。

  晚上,心情的烦躁令我久久不眠。夜里刮起了大风,是那种带着哨音嘶叫的狂风,随着风声,窗外不停传来各种声音,窗玻璃的破碎声,重物摔下的闷响,树枝的断裂声,还有同屋几个女知青惊恐夸张的尖叫。我一声不响地躺着却心乱如麻,一夜几乎没合眼。天刚蒙蒙亮我就起身穿好衣服,一个人去小树林转了一圈,然后犹犹豫豫往大队部方向走去。

  到处是大风留下的痕迹,碎石烂砖、残枝败叶、纸屑、脏布条、角落里堆积的尘土……我站在大队部和广播室旁边的灌木丛后,远远望着斜对面那间土屋。那里原来是大队卫生所,后来卫生所搬走了,宝银占用了那小屋。我的心咚咚跳的厉害,两腿发软,我祈望在我离开这里之前那扇破门不要打开,不要!

  就在这时,我无意中瞥见不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枝杈上挂着一截电线,离地约一米高,一定是大风刮断的。我心里一惊,本能地退了一步,心想得马上找电工检修……这时对面的小门打开了,无情地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刘大萍右手拎着一只拴着草绳的黑色陶壶走出来,四处打量一下就朝着小水沟走去。她走的很快,腰身在摆动中显出她清瘦了许多。突然她站住了,她看见了我,她的眼神在那一刻显出惊慌,但很快镇静下来,她不再看我,径直走到沟边倒了尿壶,转身往回走。

  “刘大萍!”我愤怒地大叫一声,她一下站住了,距我约一米之遥。我压低声音,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你就那么想当个民办教师?”

  “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我听来有些陌生,而且透着股凉意,“我不想这样猪狗不如地活着,我不想让别人都看不起!”

  “你这样人家就看得起你了?”我的语气缓和下来。她不再说话,顿了顿突然回过头来对我一笑:“你说我能怎么办!”这一笑十分凄楚,十分无奈,我看她那双眼圈发青的大眼睛盈满了泪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刘大萍眼里有泪,那泪却始终没有流出来。

  我听到身后有窸窣的声音,一回头,见叶倩倩探头探脑走了过来,见我回头又装作没事似的往一边转去,正朝着那老槐树的方向,那电线眼看就要被毫无察觉的叶倩倩碰上了,我什么也来不及说,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猛拉一把,脚下一滑,我俩重重摔在地上。叶倩倩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气恼地往树上一指:“电线!快去找电工!”然后站起来扑打身上的泥土,再看刘大萍,已没了踪影。

  这以后我渐渐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对民办教师的事刘大萍原本是不抱希望的,后来她听说民师子弟可优先照顾上学,还可减免学费。她家二萍、改萍早已辍学,唯一上学的换萍也眼看交不出学费了,而小五小六都到了上学的年龄……她动了心,就去找书记,书记未置可否,用几句“研究研究”之类的官话打发了她。正好在家的宝银却悄悄告诉她自己可以帮忙,她知道书记这个痨病鬼似的儿子在家里是很有些地位的,所以信了他的话。

  开始他们的来往很秘密,后来不知被谁发现了迅速传遍全村。大萍的爹刘灰儿手扬一把大铁锨把女儿赶出了家门,大萍无处可去,倔强的她干脆公开住在了宝银处。

  这件丑闻气坏了大队书记,他找刘大萍作了一次严肃的谈话,尽管门窗都关得严实,但他们的谈话还是成了公开的秘密。

  “真不像话,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丑事来!”据说书记一开始就大发雷霆,想给刘大萍一个下马威。刘大萍一声不吭。书记把语气调整缓和了一些:“你想过没有,就算你不自重,我们宝银正当年轻有为,你这不是毁了他吗?”

  刘大萍冷笑一声开了口;“你放心,我不会老缠着他,更不会死皮赖脸要嫁给他。”

  “那,你打算干嘛?”书记等不到回答,又把声音放低了一些:“这样吧,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这丫头我是看着长大的,也不能亏待了你——我有个远房亲戚,韩圩的,离这儿也就几十里地,寡妇熬儿,家里没别人啦,过的还不错,小伙子还不到三十,你看……”

  “不行!”刘大萍干脆地回答,“我还得留下当民办教师呢!”

  书记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说:“不是不让你当,你这名声,我们也不好办呀!”

  “我不能白白落个恶名声!”刘大萍的声音带着哭腔。

  一阵沉默。书记突然狠狠扔掉手中的烟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说:“实话告诉你,我家闺女的事还没弄妥,一年半载根本走不了,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大萍终于搬出了宝银的小屋,暂住她一个女友处。她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每天机械地跟着大伙出工,不理睬任何人,也没有人理睬她。有一次我瞅个机会想找她说句话,刚叫一声“大萍”她立刻走开了,只留下一句狠巴巴的话:“放心吧,我死不了!”

  五

  这只信封很特别,洁白的封皮儿,薄得几乎透明,比普通信封小一些,像只轻盈的鸟儿。信封上的字迹由纯蓝墨水写就,流畅、娟秀、亲切,这是妈妈的手笔,我预感到这封信一定有不平凡的消息。果然开头两句话就让我意外而吃惊:我们终于给你弄到了招工指标,是叶倩倩的父亲帮了大忙,听说你救了他女儿一命……

  那天挂在老槐树上的电线是一截被风刮断的高压线,叶倩倩若是碰上后果不堪设想。你真幸运,妈妈说。奇怪的是我没有为自己的幸运过于欣喜,相反,一种淡淡的惆怅笼罩了我。我把母亲的信小心地锁进皮箱,推开后窗,再次凝望我熟悉的小树林。初秋的小树林还没有来得及萧条,依旧葱茏一片。我想起那棵曾开满谎花的石榴树,仿佛看到她在万绿丛中迎风独立一隅,姿态美丽而凄凉。

  我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自己的事,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汗水毫不吝惜地洒在这块给了我许多酸甜苦辣的土地上。

  一天下午,我们几个知青收完了试验田里的稻子提前收了工。我去食堂打了几瓶开水,然后关上门窗,拿出大木盆,想在同屋知青回来之前先洗个澡。突然有人敲窗,我透过油漆斑驳的窗玻璃看见院里站着一个人,是宗葆。我没理他,他又敲,我赌气把窗帘拉上,他敲的更凶了,我猛地拉开门,怒气冲冲看着他。

  他没有在意我的表情,满脸焦急地说:“刘大萍出事了,你不去医院看看她?”

  我几乎晕倒。

  原来大萍和另一女青年被指派去实验田拉稻子,大大小小的稻捆装满了拖拉机车厢后她们才爬了上去,挤坐在高高的稻捆上。拖拉机在凸凹不平的土路上急驰时,刘大萍他们一不小心与上面的稻捆一起被甩了下来,同时甩下的还有一把木插,木插的尖齿正巧刺进了刘大萍的右眼里……

  我和宗葆各推了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急急穿过村街,街头巷尾聚了不少人,我们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兴灾乐祸的议论。

  “老天有眼,这是罚大萍儿呢!”

  “也好,看她往后再俏、再疯!”

  “这下该老实了……”

  宗葆脸色铁青,我简直要哭出来了。

  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我们到了县医院,刘大萍已进了手术室,我们全被挡在门外。以后我又去了多次,却在大萍儿的病房外徘徊了很久没有进去。大萍儿的右眼失明了,我实在没有面对她的勇气,她那么爱美,那么好强,可现在……想不到那是我们相见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刘大萍出院后迅速结了婚,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去了百里以外的韩圩。据知情人说,韩圩其实很偏僻也很贫穷,她那个丈夫年已三十出头,腿脚还有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顺利回了城,叶倩倩被推荐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

  77年恢复高考制度,我金榜题名,考取了省城一所文科大学。报到那天在热闹的校园里我意外地看见了宗葆。世界真小啊!

  毕业前夕宗葆向我示爱,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我相信,那一刻我们想起了同一个人:刘大萍。

  可是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还结伴去了一趟九里沟。分别不到十年,那里变化太大了,人事全非。从前的小学校翻盖一新,早没有了知青点和小树林,只是那棵大楝树还在,树下坐着一对乘凉的中年夫妻,我们认出男的是小学校的教师,他的妻子在村里务农。听我们打听刘大萍时他们很感意外,奇怪他们都快忘了的人我们两个城里人还想着!

  “大萍儿……过的还行吧!那丫头,以前就能干。”男的慢条斯理地说。

  “孩子都不小了吧?”我问

  “哦,大萍儿都有三个丫头了!”女的说话又快又急。

  “全是丫头?”

  “可不,人家瘸子可是独子,看来她还得接着生。”男的表示无奈地笑笑。

  “那她不接着生哪行!”女的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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