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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一称文字的重量
来源:山西日报 作者:徐惠林2019-04-12 09:2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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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从图书馆一本文博杂志里看到明代郭诩绢本立轴之《秤书图》,不禁哑然而笑:村外桥畔,一位雅士立于古松下,正喜滋滋地用一杆砣秤称着篮中书册,其左侧,有两位读书人侧身弯腰而观,专注神情既好似察看书的分量,也好像在辨识书册品类。三人肢体错开的下方,能看见背后地上还有一筐待卖的典籍……整个画面虽几近白描,但却透露出一点现代之“萌”。难不成因明中期资本萌芽商品繁盛,坊肆出书过夥,以致论斤卖书?

  查郭诩,生于江西泰和,弘治年间人,工书画、善山水,与浙派吴伟、姑苏沈周俱以画名,延颈原交;其号清狂道人,的确很狂。

  史载郭诩的人物画,内容多为历史人物故事,但面对此幅现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秤书图》,我一时难会典出。运笔行云流水,人物、衣饰线条流畅;背景中,左上方淡竹与右面苍松在远近、朝向上呈呼应之情态,此两种植物也蕴寄雅意。

  郭诩作画,多有题跋,寓意纯正,具“深刻的社会意义”。当然,多少有些禅意的画面让我失笑,是隔了几百年后,书以斤卖,成了我们这三线小城若干本地与过路商的一营销手法。最早是10多年前,于衣裳街遇见,颇觉新异(更早的是布料论斤卖),多少围了些人,书虫我钻入,面对古今中外大典、全书一类,尝鲜中也称了一二。“你看标价多贵,大几百;以斤两算,才一二百元。”待后来发现此种卖法见甚,去年小区门口还见人摆了长蛇阵,那厮起劲吆喝,我也只瞟一眼,心语不能再当冤大头了。无论怎样卖,书贩只不过变了个花样而已。“定价高,吓着你啦?那就称吧,100块钱一斤。书能有多重呢?”“这本重了点,铜版纸么,6斤多算6斤得了。再优惠点?咬咬牙,兄弟,我也是爱书人,给你八折……”

  我不顾小贩讥讽,也不再纠结钱多点少点,主要觉得“不值”处,在书的质量。

  有关“价值”一词,从汹涌出版物里把身体站直,我吐出一口气:很多风行一时的畅销读物包括文学作品,如时鲜菜,价虽高,但若干年后,却无有多少干货的“值”;而一些地方文献、文史类的书,少有时鲜价,也乏问津,就像当年我在杭州六公园边文史书店内看到的人头寥寥,但此类书如陈酿,很多都是越久越有“值”。一本《嘉泰·吴兴志》,多年来不单本地一众乡邦文化爱好者、外地吴越文化研究者翻印,国内院校一些学究也青眼相加,我至今为求之一套不得而恨恨。

  图书馆冬日窗外,黄枯之叶纷纷而落,我知道这万千叶子都曾经青翠过、盎然过,叶丛中的那些小花,也芬芳过、蝶舞蜂喧过、日沐月华过,总之,或孤芳自赏过,或自得自乐过,诚如司汤达的墓志铭“活过、爱过,写过”——这是时光中的价值黄金。但岁月无情地剥蚀容颜,也用看不见的尺度之手在精挑细选。明清那些地方乡贤的子集,得亲朋好友、子嗣学生代代传下者,寥若晨星,声名不显之故,官家、方家也未以刊行。薪火没有相传,一年年落叶被扫,都堆烧化作了青烟与灰烬,想来是可哀的事,但书册自有它的运命。乡邦文献、纪实典籍也非本本有厚“值”,关键还是看视角是否独特,内容是否翔尽、扎实——质量,或者说文字的“分量”,才是时间中不熄的长明灯,也是“价”与“值”合一的天仙配。

  此下,我想惭愧而坦言:这些年来越来越便利的出书(这本是好事。自费出书也没什么不光彩,明清坊间刻诗文皆是自掏腰包),也蒙文友们给面子赠书,竟至于一个书架摆满;而我,却渐次“放松”了自己的要求——并非每本赠书都细看或看完了,质量参差不齐该是主因。一生太短,每周能挤出的看书时间本身就不多,还有更多“选秀”的好书,在排队“等朕”呵。

  实在说,称书,就是称一称文字的重量、精神的质量、灵魂的光亮呵。

责任编辑:卢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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