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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牛
来源:《朔风》杂志 作者:李风玲2019-02-12 09:4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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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一到春天,我就想起老家的牛。

  小时候,村里有很多的牲口。骡啊,马啊,驴啊,还有牛。它们被集中养在村西的几间棚屋里,那些棚屋的名字相当古朴:“饲养谷”。我的爷爷,正是饲养谷里的饲养员。

  我那时候很小,便经常跟着爷爷,在饲养谷里玩。爷爷喂牲口的时候,我就跟着看。却只是远远的,不敢近前。在记忆里,那些骡啊马啊,都非常高大。全身的毛乌黑发亮,脖子上的鬃毛都是中分,它们被修剪得非常整齐,披散在脖颈两旁。

  不劳动的时候,它们就拴在棚屋里一个一个的石槽旁。有时候沉默地站着,有时候就闭着眼打盹儿,它们好像站着就能睡觉。我喜欢盯着它们看,猜想它们是否真的入了梦乡。

  但是忽然,有匹马醒来了,它的鼻子呼噜有声,像是打着喷嚏。它们的眼一睁开,我便赶紧后退了几步。对于它们的高大威猛,我甚是害怕。爷爷却很勇敢。他躬腰驼背,端了铡好的草料,仔细地给它们撒在石槽里。石槽很长很深,用巨大的青石块凿挖而成。

  牛却是很慈祥的。它们的肚子大,但个子矮。同样是大大的眼睛里,却没有骡马一样的咄咄逼人。走起路来慢悠悠的,不像骡马一样的“哒哒”作响。它们望过来的眼神,平静无辜,不带锋芒。我于是也经常盯住它们看,我好奇它们的不断咀嚼里,是否真的会有食物。

  无论是有些骇人的马骡,还是带些慈祥的牛,却都是村人劳作的帮手。骡子经常被派去拉氨水,一个又一个的大皮囊,都是由它们驮回来。马则经常被套进一挂马车,车上撑起一领席,席上披挂了带着流苏的印花线毯。马昂首挺胸,很是骄傲。因为,它要去接新媳妇。

  牛却是拉不了氨水,也接不了媳妇。它们的使命,是走进春风春雨春天里的土地,默默地,拉起铧犁。

  应该是刚上小学,生活忽然进入了新的时代。村里的饲养谷解散了,骡马就都被分到了各家各户。我们家分得的,是一头牛。

  分配的形式好像是抓阄。抓阄,就是碰运气。但父亲母亲对于抓阄的结果,非常满意。那是一头黑里稍微带些黄的母牛,没有杂毛。我也喜欢它的纯色。它不像有些牛,在黄色的眉心里掺一点白,那模样让我感觉不够温和。若是再体型庞大笨拙,肚子沉甸甸下坠,头上有弯弯的两角,头顶的白毛也拧成旋涡,那模样就更不慈祥。

  我们家的牛却是讨人喜爱。父亲和爷爷,总是精心地给它准备草料。那时候,似乎家家都有一口铡。长方形的木墩上,一口明晃晃的大刀立在豁口处。

  该给牛准备草料了。父亲脱了笨重的老棉袄,只穿了秋衣,抱住铡刀那粗粗凉凉的刀把儿。爷爷则抱住一捆玉米秸秆。父亲把铡刀竖起,爷爷便把秸秆伸到铡刀底下。只听得“嘎吱”一声,父亲的铡刀落下。碎了的玉米秸秆从铡刀的另一侧,蹦了出来。父亲再次掀起铡刀,爷爷再次伸进秸秆。如是反复。一捆又一捆的玉米秸秆就这样被爷爷和父亲铡成非常规则的小段儿。凉凉的铡刀把儿早就被父亲握暖了,铡好的秸秆也已经撒进了石槽,成为牛的美餐。

  牛就趴在大门一旁,安静咀嚼。一段树桩,拴住了它的缰绳。我问父亲:“那不是有棵树嘛,咋不拴树上?”父亲说:“那会把树拴死的……”

  他和爷爷专门砍了一截木桩,并将它牢牢地打在大门一旁的空地上。一旁放了石槽。缰绳一拴,那就是牛的地盘儿。

  那时候的牛,应该正值青壮。它拉磨、拉碾、拉地排,拉犁、拉耙、拉耧车。家里那些最重的农活,都仰仗着它。

  当然得用心地饲养。

  冬天天冷,田野里也不见青色。牛只能吃干的草料。若是夏季一到,便是牛们的好日子。我扯住那黑油油的缰绳,和牛一起,行走在田野河畔。

  最常去的地方,是村东的大河。一想到两岸那绿油油的青草,我比我们家的牛,还要兴奋。只要它们能快快地吃饱,我就能快快地解放,也好在那天高水阔里,自由地玩耍。

  但牛却是很挑剔。那些看起来非常茂盛的草,它并不感兴趣。它单拣那些看上去很小很弱很瘦的草。瘪瘪的肚皮也就很久都不能撑起来。我问母亲:“为什么牛不吃那些高高的茂盛的草?”

  母亲一笑:“那些长得好的,多半是被牲畜拉上了粪便,所以才长得茂盛。牛当然不吃。”

  恍然大悟的同时,我觉得人其实真不算得什么高级动物。在某些时候,我们还真不如一头,不会说话的牛。

  不记得是几年级,我在课堂上背诵袁枚的《所见》。“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为什么我们家的牛,却是不能骑?如果我也能像课本上的插图一样,坐在牛背上,头上缠一圈柳枝,嘴里吹一只柳哨,那该是多么的诗情画意。

  母亲说:“那是南方的牛,和咱这儿的不一样……”

  南方的牛,大概就是用来骑着吹童谣吟唐诗的。而北方的牛,只需要将它们实实在在地喂饱,然后,走向需要耕作的田野。

  放牛的时候,我握紧了缰绳。牛拉住犁铧的时候,还是由我,握紧了缰绳。

  小时候的印象,总觉得那一垄一垄的田地,好长好长。父亲一手扶住犁把,微微倾斜着身子。他的另一只手,有时候会握一根细细的鞭子。那鞭子经常会扬起来,但并不会打在牛的身上。最多,也就是用一声长长的吆喝,虚张声势。牛也并不偷懒,它卖力地低头前行。犁铧过处,是散发着清香的,黑黝黝的土地。

  犁完了地,还要耙地。父亲站在耙上,身子向后微倾。他仍旧虚晃着手中的鞭子,吆喝着奋力前行的牛。耙过的土地变得非常平整,它们很快就会变成齐整的沟畦,在春天里播种。

  播种的耧,也是牛拉着。种子们顺着耧膛,有节奏地流进垄沟。牛好像并不知道它身后发生的事,它被禁锢在一副牛套里,默默前行。在拉碾或者拉磨的时候,牛还会被蒙住眼睛,它便只得在黑暗里,踏出细碎的蹄声。“嗒,嗒,嗒,嗒”。不紧不慢,不徐不急。

  辛苦的牛,实在是应该得到人类的疼惜。

  而我们家的牛,在繁忙的劳作之余,还在家里的那棵柿子树下,诞下了牛犊。

  为母牛接生的,是一个被我唤作“老姑”的女人。她面慈心厚,喜欢慢悠悠地讲些笑话。当牛犊落地,她照例笑嘻嘻地说:“哈,是个小闺女。”

  所有的人就都很兴奋,爷爷奶奶,父亲母亲。母牛犊的价格,向来要好过公牛犊。

  刚出生的牛犊很快就能站立。牛妈妈用舌头舔舐着它的每一寸毛发。那望向牛犊的目光,和村里那些怀抱着新生儿的母亲,毫无分别。牛和人一样,都是大自然的生灵。它们虽然不会太过复杂的有声表达,但那一声或长或短或缓或急的“哞”里,有着和人类一样的悲喜爱憎。

  我们养着大牛,也养着小牛。小牛是散养着的。有着属于孩童的欢乐。我却经常忧心忡忡。我总会想到当它们长大,那明晃晃铁做的牛鼻圈,就会恶狠狠地,穿透它们的鼻孔。

  但不等小牛扎上鼻圈,就已被牵到集市里卖掉。那是贫瘠的家庭里,一笔不菲的收入。选择买主的时候,父亲母亲也特别留意。他们说:“买牛的人家看上去也慈眉善目,应该不会亏待我们的牛犊……”

  失去了孩子的母牛,目光哀哀,无精打采。那易主的小牛,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天,被洞穿了牛鼻。

  也许,疼痛是必须的。那是属于每一个生灵的,成人礼。

  却不记得我们家的牛,最后的归属。或者,我是刻意地,忘了这结局。只记得它在最后的几年,已经不太有劳作的功能。飞速发展的时代让农业一天天走进了机械化,曾经繁忙的牛们,也被从犁耙上彻底解放。村里的碾棚和大磨小磨也都逐渐消失,牛们再也不用被蒙起眼睛,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不停地转圈,转圈。

  慢慢地,家里的铡刀不见了。放草料的石槽,也不见了。父亲只是抱一捆玉米的秸秆,将它们整个地扔在老牛的面前。老牛面无表情地趴在秋阳里,慢慢咀嚼。

  牲畜和人一样,能屈能伸,能过或细腻或粗糙的日子。但庄稼人的日子细了,牛的日子,却粗糙起来。

  最后一次放牛,也是个夏天。牛仍是挑挑拣拣,对于那些特别茂盛的青草,连闻都不会闻一下。即便属于它的时代就要过去,但尊严和底线,还是坚决恪守。

  我那时已经读大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缓缓地松开了,手里的缰绳。曾经在我们的生活里举足轻重的牛,悄悄地隐进了时光之中。

  多年以后,儿子问:“妈,什么是牛?”

  我的心里,颇受了些震动。这就是时间吗?我的童年,是一个又一个与牛有关的故事。到我的下一代,牛,却已然是相当陌生的名词。我们是否都遗忘得太多太快,我们是否应该慢下来,等一等岁月深处,所有的步伐悠悠。

责任编辑:卢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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