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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物象
来源:《朔风》杂志 作者:赵 丰2019-02-12 09:4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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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个词叫萌芽

  春天,是被一个叫做萌芽的词唤醒的。

  古人描绘新芽萌发,用词极考究。南宋词人辛弃疾的“陌上柔桑破嫩芽”中的那个“破”字,传神至极。桑叶在春风催动下萌发,撑破了包裹在桑树芽上的透明薄膜。“破”是种动态,桑芽萌发的力量和速度都在其中。词人大约很得意这个“破”字,用这句作了这首词的标题。唐诗人杜牧《湖南正初招李郢秀才》诗中有句:“看著白蘋芽欲吐”,“吐”字同样是动态,用拟人手法将看似静止的物象写活了,具有朦胧、含蓄、写意的审美气象。

  芽是早春的物象,人的眼睛对于春天的感知,就在这个“牙”上。春风解冻了大地,草木开始萌发新芽。人们尚未脱下棉衣,路边的小草,树上的枝条就吐出了新芽,渲染出春意弥漫。

  童年时,最先看到的,是我家老屋门前荷塘边的柳树。我喜欢睡懒觉。母亲喊着我的小名,说太阳出来了,柳树迸芽了,你还睡得什么觉?我后来才感觉到,母亲的这个“迸”字,用的也是妙极,甚至超过了辛弃疾的那个“破”。

  在母亲的催促下,我一骨碌起身,顾不上穿鞋子奔到荷塘边。我看见了什么呢?是光秃秃的柳枝。母亲是从不说谎的人,怎么会骗我?谁知又睡了一觉起来,柳芽就如母亲说的那样从枝条上迸出来了。母亲在做早饭,说我没哄你吧,昨天就出来了,你没看见就是了。多年以后,我才悟出,这荷塘边的柳,陪着母亲二十多年了。母亲是能感觉到它的生长过程的。换句话说,柳芽是萌发在她心里的。

  相比较柳树,荷的吐芽更令我惊喜。一池清洌碧水的荷塘,几枝尖尖角的小荷不经意间浮出了水面,接受着温暖的阳光,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吸吮着甘甜的露珠,在风里跳着,摇头晃脑,样子好不自在。我奔回家,拉着正在做早饭的母亲出来看出水的荷尖。母亲说:你正睡懒觉的时候,它们就出水了。

  童年里,我对植物的萌芽特别上心。母亲总是说,春天来了,小草才会长芽芽。因此,刚过完春节,我就猴急地扒开泥土看小草出芽了没有。这样的恶作剧,将许多的草根暴露了出来,以至于枯死,为此常遭母亲训斥。她说,草也是一条命,你就是个杀人犯!

  母亲的训斥,并没有改变一个儿童的天性,我依旧迷恋于那些泥土之下草木的发芽。鬼才知道,我残害了多少植物!

  后来成了少年,懂得了惜物,虽是不再扒开泥土,却是天气渐暖时守候在院子泥土旁,等待某个花草的芽芽从地面、枝条上冒出来。对于草木的出芽,我总是那样执着。这样的过程不是徒劳的,好多次,我就捕捉到了从土缝里、枝条上出来的嫩芽。我注意到,小草出芽时,总是带着鹅黄色,仿佛刚孵出的小鸡那样,色彩惹人疼爱。

  春风从终南山的山头上下来,故乡碾儿庄泥土的脸上便写满柔情蜜意。碾儿庄的泥土肥沃,踩上一脚就会“滋滋”地往外流油。这是父亲的说法。我家的一块地在牛头山牛脖子那面坡上。这是坡上最好的一块地,只要春来,不管有墒没墒,隔几天就会有植物的芽从泥土里蹦出来。蹦,这是父亲使用的词。我想不透,他怎么就想到了那个词,而且是脱口而出。他当然不懂这是拟人的修辞手法,一边吐出这个词,一边双脚并拢,肩膀一耸,一跳一跳的,做出蹦状。

  乡下人是有智慧的,不要瞧不起。对于草木的萌芽,乡下人比城里人的感知亲切得多。母亲的那个“迸”,父亲的这个“蹦”,音同义近,生动活波,让草木感恩。

  一开春,父亲天不明就下地,弯腰用小铲敲碎那些大土块,捡拾泥土里的小石子、瓦块扔到沟壑里。他是怕麦苗分蘖发苗时被它们磕绊着。

  五十岁以前,虽然我也有时在使用萌芽这个词,但却疏忽了它是源于春天的草木。一路的人生走来,我惊喜地发现,几十个春天的时光,总是被收藏在这个叫做萌芽的词中。

  ◇外婆家的那棵香椿树

  人对季节的感知,往往来自于童年。就像我,一提起春天,就想起外婆家院子的那棵香椿树。那是我记忆里的第一棵树。那会儿不注意留心花草,只知道,春来了,香喷喷的香椿叶就能吃了。

  如果不是春天,就不会有香椿叶子的香味。树叶能够让人感到美味的,大约只有香椿。因此,外婆总是叫它香树。

  那棵长着窄长叶子的香椿树,生长外婆家的窗外,贴着窗户成长。是那种黑色木格的窗,冬天里糊着报纸,过年了,外婆换上买来的白纸,贴上红红绿绿的窗花。童年,我的肚子总是饥饿,就喜欢在外婆家过年,她总能变着法儿让我吃饱肚子。

  有时,外婆外公出门了,把我锁在屋子,我就用手指抠破窗户的纸,看那棵香椿树发芽了没有。

  这是我童年里一个的画面,烙印在记忆的温馨里。至今记得,我的鼻子由于靠近窗户纸的窟窿,晶亮、清凉、带着一些咸味的鼻涕流进我的嘴里……

  香椿叶的诱惑,总是让我嘴馋。我知道,它刚刚绽开的叶子是最嫩最香的。这样,天气刚暖和,我的目光就悬挂在了它的树叶上。但春到深处的时候,外公才让舅舅上树折下它的叶子。看见我痴呆的样子,外公总是重复一句话:“你这个馋猫呀。”外公的心思我是知道的。他不仅要让我吃饱香椿的叶子,还要让全家人都吃上一碗香椿捞饭。那时,很少能吃上香油,外婆把香椿叶用水煮熟,拌进蒸好的小米饭里,撒些盐,一阵搅拌,就是一顿稀罕的午餐了。那是一口大铁锅,满满一锅香椿捞饭,外婆送给这家一碗,那家一碗,让一条街的人都尝尝鲜。那条街上,只有外婆家的院子长着一棵香椿树。

  一群麻雀,扑棱棱从外婆家的屋檐下飞出,落在香椿树的枝干上,喜滋滋地啼叫。我在想,那些麻雀难道也喜欢香椿叶的香味,否则为何叫得那么欢快。

  七岁那年,我上学了。正月十五刚过,父亲来接我回家,可我的目光却不愿从香椿树的枝叶上离开。回家,就吃不上香椿的叶子了啊。我知道,再过些日子,它香喷喷的叶子就出来了。我赖着不想走,父亲却在用自行车的铃声一遍遍地催促着我。

  惦念着一棵树和它的叶子,这是我成长过程的一个插曲。正如帕斯卡尔说得那样:“人的天性,是完全自然的。”童年里,不可能回避自然物体的影响。那时,我对春天的解读,就仅仅源于一棵香椿树。我还没有学会思想,更没有宽泛的视野,就只有从香甜的香椿叶上完成对春天的认知。

  回到父母的身边,我的眼前仍然不时地晃动着那棵香椿树的枝叶,稚嫩的心灵牵挂着它的芳香。外婆理解我的心思,天暖的日子里,她不仅给我送来了香椿叶,过了几天还让外公把我接去吃了一碗香椿捞饭。香椿树一见到我,宛若分散多年的朋友,愉悦地摇晃起叶子,仿佛欢迎的掌声。我想和它说几句话,却一时想不出词儿,就久久地抚摸着它。它似乎长粗了,长高了,身上有一些青春痘。

  外婆外公死去很多年了,但那棵香椿树还健在,春天里依旧散发着我所迷恋过的那种香味。舅舅退休了,依然如外婆外公那样热情地迎我进门,二话不说就攀上梯子为我折下香椿的叶子。我不再如童年那样狼吞虎咽,而是捧上一枝慢慢品尝,仿佛要把整个春天吞进肚里。

  渐渐成人了,可一到春日,我的心就跑到了舅舅家,依然贪恋着香椿叶。它已走向年迈,身上不再光滑,这儿那儿凹进去一块,但到了春天,它的叶还是那样的香,徜徉在我生命的肌体里,绽放出岁月深处的芬芳。

  刚一跨进中年的门槛,那棵香椿树就没影了。舅舅家盖了宽敞的新屋,盖住了那棵香椿树生长的地方。新屋虽漂亮,但我却怅然若失,感觉春天不再属于我。

  按照传统的意义,我已步入老年,春天不再是那么漫长,往往是一晃就过去了。每当春草发芽,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一棵香椿树。闭眼,想象着外公外婆递给我的香椿叶,牙齿就不由自主的磕碰,喉咙就往下咽唾沫。

  对于春天,童年的品味最好。

  ◇泥土里长出的荠荠菜

  春日里挑野菜,是乡下人的一种活法。

  在我的家乡,野菜的种类有数十种:荠荠菜、灰灰菜、马齿草、苦苦菜、刺儿菜、小根蒜、穿心莲、水芹、苜蓿、白蒿……只要有一点土壤,野菜就蓬勃地生长。泥土,总是胸怀悲悯,奉献出供乡下人养育生命的植物。所以,乡下人对泥土心怀感恩。

  野菜生命的秘诀是:紧贴泥土,就会获得安全感。我相信,任何一种植物,都具备着生存的智慧。

  荠荠菜为野菜之王,绝对占据着野菜老大的地位。一是它的数量之多,麦地、田埂、沟渠、石缝、土路旁到处都是。春风送暖的时节,它就拱开泥土,蓬蓬勃勃的生长。二是它的口感好,嫩叶以及具有特殊清香儿的鲜根是上佳的绿色食品,下面锅或包饺子,都有一种特殊的嫩香。三是它的药理价值,是利肝、健胃、明目的中药。《名医别录》说它“主利肝气,和中”;《日用本草》记载它“凉肝明目”;《本草纲目》赞扬它具有“明目,益胃”的作用。综合它的药效,有和脾、利水、止血、明目之功效,用以治疗痢疾、水肿、淋病、乳糜尿、吐血、便血、血崩、月经过多、目赤肿疼等病症。

  春日里采集荠荠菜,是乡野的一种风景。采集它,有一个形象的词:挑。拿一个木把的小铲,提着一个竹篮(后来竹篮很少了,换成了塑料袋),披着春光猫腰寻找,或是蹲下去挑,都非常惬意,比单纯的踏青更有情趣。目光搜寻着,忽然发现了一大堆荠荠菜匍匐于泥土上,伸展着带齿的叶片守候着我。蹲下身子,轻轻的,用小铲连根铲出。这样的采集过程,还有利于身体脊骨的舒展。

  少年时,一到春光明媚的周日,祖母就递给我一只篮子,一把小铲,领着我去田里挑荠儿菜。她称呼荠荠菜为荠儿菜,带着一种呼唤我小名的亲切。

  虽是跟着祖母到了田里,可我的心思却不在挑菜上,总是东张西望,一不小心,脚就踩在一棵荠荠菜的身上。祖母说:你那么猴急弄啥?踩伤了它你不心疼?她挑下来的荠荠菜,总是完整无损,而我总是缺叶少根。她告诉我:“荠儿菜要连根挑下,它的根吃着才香呢。”

  祖母的农历生日是二月初三,荠荠菜正旺盛。日子好了,开始给祖母过生日,问祖母想吃啥:祖母脱口而出:荠儿菜饺子。第二年还是这样,再往后就不再问她了,在她生日的前一天,全家去地里挑荠荠菜,连我两岁的孙子也嚷嚷着要去。

  挑荠荠菜,就是对祖母的一片孝心。

  春日踏青,这是城里人的生命享受,可对于我,对于乡下人,采集荠荠菜便是春日的幸福和快乐。我度过了多少春天呢?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个春天,我不变的功课便是挑荠荠菜。过去只有周日,现在退休了,只要不写文字,我的心思就牵挂着田野里的荠荠菜。我居住的小城不断扩张,我的房子也就换来换去,总要贴近田野,春日的荠荠菜近在咫尺。既然挑荠荠菜是我生命中的快乐,能够养身养心,何以要住在远离它的被钢筋水泥围裹着的闹市呢?

  现在,荠荠菜摆上了菜市场,无需下地,就可以吃上,但我还是习惯去地里用小铲挑,在乎的那个过程。

  这人也是怪,鸡鸭鱼吃腻了,就想起了野菜,让荠荠菜竟然走进了高档的酒楼。十年前朋友请客,宴席上上了蒸饺,朋友挤挤眼说:尝尝是什么馅儿啊?张嘴咬开,其他人在发愣,我却一口就尝出了荠荠菜的味儿。我一报名字,满座惊喜,所有人都滋滋有味的吃了起来。后来在宴席上就见的了更多的荠荠菜。包饺子、调凉菜、拌羊肉、炒百合、炒米饭、猪肝汤……荠荠菜,这个平凡得如泥土一般的植物,竟登上了鱼肉之桌、大雅之堂。这是我绝对没有料到的。

  我居住的小区管理极差,一些住户把草坪挖了种菜,楼上的一户主妇买了荠荠菜的种子撒进泥土,春日里呼啦呼啦长出来一片。种荠荠菜,过去哪儿有啊?我开玩笑说:我以后不用到地里去了,直接就挑你种下的这片。她呵呵笑着,行啊,近水楼台啊,只要你爱吃。

  有时静下来这样想,人生命的根在泥土里,天上飞的鸟儿可以吃,地上跑的动物可以吃,水里游的鱼虾可以吃,但泥土里生长出的植物绝对不能不吃,否则就违背了生命的科学,患上这病那病的。荠荠菜,作为最亲近泥土的植物,无疑具有适宜于人体的营养价值,吃了它一万个放心。

  可不可以这样说,荠荠菜是春天的吉祥物呢?

责任编辑:卢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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