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无图片

当前位置: 首页 > 随笔

我家的四合院
时间:2017/12/5 16:41:11   信息来源: 《朔风》杂志

  我家的四合院没有特别的故事。我之所以想记述它,是因为它已经消失多年,现在连痕迹都没有了。但四合院是我成长的故地,记载了我的童年和少年,它始终站立在我的心中。我是想以文字的形式让它存活,寄托我的乡愁,以此展示给我的后代,不忘先祖,也算是我对四合院的祭奠吧。

  四叔说,我家的四合院是花了八百块大洋(银元)从一大户人家买的。当时那户人家盖起了这处院子,已负债累累,能盖起房却住不起房了,只好转手。真是一物等一主,我们家里也并没有那么多钱,但我的祖爷爷却以高额的利息和他的亲姐姐借了270块,又在村里的亲戚中筹措了60块,才买下的。买卖成交,房契写过,交完大洋,等到过事的人们走了以后,我的祖爷当时就跪在当院痛哭了一场。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心疼,反正是感情奔泄不能自己,但又未敢放声嚎啕,只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痛痛快快地宣泄了那么一回。这是多少年以后我的祖爷对他的孙儿——我的四叔说过的,四叔又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我家的四合院是什么样子呢?我只能从我的记忆里进行搜索。四合院略呈长方形,坐北向南。正房五间瓦房,南房五间瓦房,东西各是土顶的厢房。街门没有朝南开,而是朝东开,在院子的东南方向,紧贴着南房的房檐。街门一级台阶,门顶上原来有砖雕,不知在什么时候损坏了,我只记得有毁坏的痕迹。街门是两扇大大的木门,中间有几道厚铁钉锢着,门板有寸把多的厚度,开关起来门转上会有重重的哏哏声,坐在家里就会听到街门的响动。街门外的上首边有一根用于拴马的石猴,门前是一片小场地。

  走进街门,是碎石铺就的院子,碗大的青白石子儿匀溜溜的,密密麻麻地、平平整整地、光光滑滑地苫满院落,仿佛院子里盖了一层鱼鳞。四面的房檐下,方方正正、整整齐齐地砌着石条的苫水,也可算是台阶。房的格局是正房南房都是一堂两屋,东西两边各是一间我们叫做的耳房,东厢房一间,西厢房两间。耳房应该算是配房,不是住人的房间,是放粮食和杂物的地方。正房正面两级台阶,步上台阶是上廊。所谓上廊就是堂屋前三分之一的地方露明在外,方砖铺地,像是楼房敞开的阳台。我记得上廊两边东西房屋都有窗户,但又一直是堵死的,如果打开,东西屋子是能够对望的。窗户的下面有精致的砖雕,东边是麒麟寿星,西边是松鹤红梅。这也是四叔告诉我的。我那时年岁小不操心,现在是真的记不起那图案了,只觉得砖雕很精致,古色古香的印象深记脑海。

  我没有出生在我家的四合院,我是父亲外流在乌达(现在的内蒙古乌海市)煤矿出生不到一周岁后回村的,等到上了高中又离开了。我在四合院的成长大约就是十四五年,以后再也没回去过,直至它的消失。四合院只是洒满我童年和少年的足迹,现在也只能是常常在梦里了。

  在我们村,像我家这样的四合院没有几户,足见我们也是村里为数不多的一户富裕人家。据四叔讲,在解放后划阶级成分时,我家差点被划为富农,之所以后来划为中农,一是因为祖爷爷的人缘好,二是因为一头骡子。祖爷爷这人极善良,心好,乐善好施。村里谁家有困难,不能说都上门帮助,但有求必应。就连一些游手好闲之人,明知道借了不还,拿了白拿,还是要周济他们。祖爷爷在村人们的心目中,不是救星也是菩萨。我们家有五十几亩薄田,经营过豆腐房、粉房和饼铺。最多的时候有过两头毛驴,农忙的时候也雇一雇短工。沾本家一位武举人近亲的光,没买四合院前, 在村中公用的地方开粉房和饼铺,是村里有名的“南铺子”。我爷爷弟兄二人,他为二。大爷爷属公子哥们一类,祖爷爷惯养他,他只是每天骑着毛驴出去要帐,逍遥游荡,后来以通共产党被日本人杀害了。家业全由祖爷爷和爷爷操持。家业日大,想买一头骡子。可不断地牵来几头,爷爷都相看不对,不是毛色不好,就是腿有毛病,要么头呀蹄子呀什么的不行。好不容易相对了一头,准备成交,可这时爷爷有病了。爷爷一病不起,后来就过世了,买骡子也化为了泡影。划分成分,祖爷爷散财,乡亲们都说好话,没有骡子,家产数额不足,我们就成了中农。

  我们的四合院因此没有因为成分高而被别人分出去,但一部分也被村集体公用了。南房一排除留下一间作茅厕和一间碾房外,连同正房的西耳房,作为了村集体的粮仓。大锅饭的时候,东厢房也成了集体化的大食堂。我不知道吃食堂是啥样子,四叔说那场面很红火。我只记得后来村集体的大小队分粮,保管员拿着一串钥匙、一杆称、一张仓库印板,哗啦啦地打开仓板和仓门,检查完仓板印,便一口袋或半口袋地给排着队的乡亲们称粮。分完粮,再仔仔细细地在粮堆上印了仓板印,然后把粮仓锁好。四合院见证了我们家的部分历史。我爷爷去世,祖爷爷也年迈了。这时由我的奶奶开始操持家务。大爷爷被日本人杀害后,大奶奶带着年幼的大爷出嫁了,不久也害病去世,祖爷爷又把他的大孙子从继父那里接回来。这时候家里的格局是:两位老人(我的祖姥爷因为没有儿子,由我奶奶养老)都七、八十岁了,奶奶尚在中年,膝下四个孩子,个大论小,最大的十几岁,四叔最小,才会在满地乱跑。不能说家道中落,但失去了挑重梁的。屋漏偏遭连阴雨。刚刚出殡打发完爷爷回到家里,祖爷爷的姐姐,看我们家如此状况,不但不怜惜周济,怕孤儿寡母的还不了帐,就逼着祖爷爷还买四合院时的债务。祖爷和奶奶都是刚强人,立马打开我家的粮房,把储存的几瓮麦子、高粱、豆子和开粉房用的山药、绿豆粉面装了口袋,一口袋一口袋地让他们用毛驴和骡子驮走,折合了银元连本带利一次性还清。后来解放了,互助组了,入社了,祖爷爷和祖姥爷相继去世,坚强的奶奶领着四个孩子参加了农业社,硬是给四个孩子娶过媳妇成了家。上世纪八十年代集体解散了,所有的公用的房屋全部归了我们。我们四代人居住过的四合院一直到因册田水库的渗洇不能居住而随整村搬迁。以后我家四合院又因1989年大——阳地震而坍塌、自然损毁和土地复垦,现在彻底地不复存在了。

  我是在四合院长大的,四合院常常就在梦中。四合院是我童年和少年时期的乐园,每当回首,许多往事历历在目。印象最深的是我和邻居家的兰花妹妹玩过家家。我们两家相处的很好,她的母亲和我的妈妈经常在一起做针线、啦闲话,无话不说。甚至她的四弟出生后奶不够吃,我妈还给奶过一个时期。我和兰花妹妹玩过家家,只是在四合院东南西北的苫水圪台上,用火柴盒、石子、鸡毛、木棍棍、小玩具等摆放各种花样,假扮夫妻,模仿大人们的生活做游戏。兰花妹妹说,你去担水(我好像觉得兰花从来不叫我的名字,一开口只是你字打头)。我就假装担了桶,在院子里走上一圈,回来了,把“水”倒进“瓮”里。我说,兰花你去碾面,她就拿上一根鸡毛,也在院子里走上一圈,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就碾回面了。我们把水和土拌成泥,就算是蒸熟了糕,拔上几苗小草,揪碎了,各样各样摆放好,算是做成菜了。兰花妹妹比我聪明,常常会有一些新鲜的小创意,让我对她佩服。我们在一起自在快乐地玩耍,真开心。但有一次,我们已经上学念书了,傍晚放校,我和兰花妹妹一路相跟着回了家。我回家后,她的母亲还在我们家和我妈妈啦话。那时我们村用电还很少,家里点的是煤油灯。她们两个人围着灯嘻嘻哈哈地说不完的话。我说,兰花妹妹回家了。突然,兰花妹妹的母亲就定住眼地看我,紧接着,和我妈妈说:“锁子儿(我的乳名儿叫锁平儿)和兰花儿两个儿真好,我看将来把我们兰子儿给锁子儿当媳妇吧。”我刚放学,书包还没有卸下来,猛地听到这句话,很害羞,往前一冲,“噗”地吹出一口气,把煤油灯给吹灭了,然后“咚咚咚”地跑出院子。听得妈妈和兰花的妈妈“哈哈哈”地大笑不止。从此,我和兰花妹妹就再也不玩过家家了。

  四合院的欢乐说不完。那时我们没有什么地方可玩,也没有什么玩具可耍,能耍的只是一些半头砖、土块圪瘩、石头蛋子和泥。我经常地和我的伙伴们在我们院子里玩捉迷藏,我们院子大,拐弯摸角的地方多。有猪圈,有鸡窝,有兔窝,有地窖,有柴房等等,好藏身。我们还玩打岗儿。就是把砖头或者石头立起来,规定动作,变着花样儿打倒,以打倒的多少论输赢。玩狼吃羊。画一个固定的盘子,两颗大石子顶狼,24颗小石子顶羊,在上面角逐,或者小石子把狼围住走不了啦,或者大石子把羊吃光了,就算输赢了。玩点羊窝、玩弹杏核、玩踢毛儿(就是现在的踢健子)、玩吃子儿、玩捏泥玩具,等等,也是五花八门。最有趣的是玩摔泥巴。我们村南沟有一种白胶泥,很筋道,我们把胶泥挖回来,在苫水圪台上摔着玩。这是把胶泥捏弄成一个钵子儿的形状,圆圆的或方方的,周壁要厚,底子要薄。往往我们几个人排在一起,各捏各的,都捏成型了,准备好了,端起来各个检查,看是不是底子有窟窿,有算违规,如没有,便齐声喊:“有亮儿没亮儿,打开砂锅照大亮儿”。只听“叭、叭”的几声,大家把捏好的泥钵子儿举过头顶,依次用力摔在圪台上,看谁摔得窟窿大,然后给窟窿补泥。谁的窟窿大补的泥就多,以此谁赢得泥巴多谁就是赢家。往往溅得满头满脸的泥点子,身上也到处是泥,那叫个脏呀!免不了回家后挨一顿大人们的骂。我们用泥巴捏成许多玩具,各种泥人、各种动物、各种器物,各凭个人的聪明才智,花花色色地摆满圪台和窗台。

  每到春夏季,我家四合院各处的窗台上,晒满了白花花的小鱼,这是我最有收获的。村里有南干渠,我们叫大壕。南干渠是从册田水库引水为农业灌溉,环我们半个村子。每当大壕停水的时候,我们兴奋异常,拿了筛子和细铁丝就出发了。到得大壕,浅浅的淤水里,寸把长的小白条鱼、二背锅(鲫鱼)鱼、小鲢鱼、小鲤鱼到处都是,运气好的时候更多。我们用筛子捞了,把一条条的小鱼挤出肠肚耳痧,抠了鱼鳞,用铁丝串好,拿回家,再撒上咸盐,一串一串的、一箔子一箔子晒在四合院的窗台上。这样的好事几乎隔三差五都有,有时还能收获到几个两数大(指重量)以上的鱼。小鱼晒干了就能吃了,那真是香啊!秋冬季,我们从地里的崖头上,刨回好多的土块圪瘩,大大小小的摆满了一院。一部分用于了熏土肥,一部分我们就磨哨炉。哨炉是什么呢?是我们发明的一种玩具,我们的方言土语就叫做是哨炉。农村里也许玩过的人知道、懂得,城里人或许打死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我们所做的哨炉,根据土块的大小而定,有大有小。大体是把土块磨方磨细,磨得光溜溜的,从上面立着掏一大窟窿,方圆都行,再在正面的下方横着掏一个扁平的窟窿,中间隔一层,在这一层钻上眼,上下窟窿通透。类似家里火炉子的意思。然后我们把拾好的干羊粪蛋先捏碎,后整放进上面的大窟窿里,在下面的窟窿里用烂棉花和绒柴把羊粪点着。我们不断地从下面的窟窿里吹气,使之越烧越旺,便抱着满街跑,比赛,看谁的烟气大,火着的旺。往往这一时期,四合院的所有窗台上,又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哨炉。最不能忘记的是我在我家的四合院子里写标语。我向给大队写标语的本家哥哥专门要了写标语的红土,也模仿他在村街上所写的标语样子,我在我家四合院窗台下的墙面上,书写了“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去争取更大的胜利”。每每被雨水冲淡了,我就再重新描一次,让其永远保持鲜亮。街坊邻居的人们到我家串门或是领粮,一进院,红堂堂地一圈非常醒目,为我赢得了不少引以自豪的夸赞!

  这就是我家的四合院,我们在四合院里养过猪,养过鸡,养过兔子,还养过鸭子。但不知为什么,我们家始终没有养过狗。种自留地的时候,还在院子里打过豆子,打过高粱,剥过玉米。有一年,高粱大丰收,割回家的高粱几乎堆满了大半个院子。一捆一捆高过一人半的高粱,立起来,一层一层搭成三角型的垛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院里。这就又为我们兄弟姊妹们提供了好玩场,我们在高粱垛子的缝隙里钻出钻进,开心地疯跑疯窜。一不小心撞倒了一垛,又带倒了几垛,站立的高粱捆“唰唰”地摔在地上,压在半身上。要不是跑得快,差点就被“活埋”了,这就又少不得让家大人一顿训斥。我记得,父亲在世时,我们几乎每隔一年,都要对四合院进行修缮,填补瓦房的坏处,用白灰沙子为屋瓦重新勾整缝隙,用苒泥对东西厢房的土顶子重新盖摸一遍。父亲不在后,虽然也顾人整修过,但还是疏于管理,而使四合院日渐衰落了,直到随村搬迁,毁于地震,变成大地。我是在四合院的玩耍中逐渐长大的。可以说四合院洒满了我成长的足迹,温暖着我童年少年的梦幻,深藏着我的爱恋,牵挂着我的怀念。四合院记录了我家发展的历史,承载了当年的社会生活,记录了一个家族的变迁。而如今,四合院不在了,我不能不为之怜惜,不能不为之失落,不能不为之牵念,它的温馨,让我终身难忘!

  我怀念我的四合院,乡愁总在心中,四合院总在梦中。

(文/

(编辑:康晓玲)

相关资讯
暂无推荐的资讯...
主管:中共山西省朔州市委宣传部 主办:朔州市新闻中心 新闻热线:0349-8851866 投稿邮箱:sxszxww#163.com(#改为@)
朔州新闻网版权所有©未经同意不得转载 |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 山西省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备案证编号:14113015 | 晋公网安备14060202000037号 | 晋ICP备11001423号
关于我们 - 网站律师 - 广告服务 - 您是第  位访客 -
关注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