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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仁话里觅古音
时间:2017/4/5 11:14:35   信息来源: 《朔风》杂志

  当老宋还是小屁孩的时候,村里几乎家家养狗。那时候,孩童们推个铁屈圙,满街跑,身后边总有那么几条大黑、小黄之类的跟着。以至于孩童之间相互掐架,也都唆使着自己的狗去咬对方的狗。于是,满街都是“嗖——嗖——”的童音。这时,就有大人们发话了:“挺实点,别嗖狗咬人家。”

  实际上这个字应该是“嗾(shòu)”。这个“嗾”字,正是指撺掇狗的行为,训练狗也是“嗾嗾”的。比如说,人家路过他那里,他凭白无故嗾狗咬人家。所以,它又是象声词,又是动词。

  就这么个乡野土音,它竟是上古词汇。《左传•宣公二年》:“公嗾夫獒焉,明搏而杀之。”2600多年前,人撺掇狗时,就是“嗾”。那个叫晋灵公的暴君为巩固统治,嗾狗咬赵盾。汉代扬雄《方言》说:“秦晋之自冀陇而西,谓使犬曰嗾。”汉《说文》和宋《广韵》都有:“嗾,使犬声。”两千多年来——不,也许从狗被驯养以来,就一直这么被人“嗾”着。看看,咱大怀仁方言的历史继承性,有多稳定。

  07年,我在北京一刊物做事。一天,正在办公室坐着,敲门进来一个人,有点急事,想找我的一个同事。刚好那个同事才出去不一会儿。我就说:“他刚下楼,兴许还没出楼梯口,我打个电话,把他给断回来。”那人一脸懵懂。看着对方的表情,我才明白,人家北京人说追,听不懂咱怀仁话的“断”。后来,查字典,才发现,咱怀仁话发的是正宗的古音。这个字,写作“躖”。只不过字典里的解释都非常简单:践处、行速。践处,就是动物或人践踏留下的足迹。《楚辞•悼乱》:“鹿蹊兮躖躖,貒貉兮蟫蟫。”后来,“躖”的这层意思完全失去,其基本含义就是行速了。 “躖”与“追”的区别所在,就是 “躖”不仅表示追赶,而且要快速地“追上”。比如:你先走着,我一会就能躖上你;他是骑车去的,你躖不上他;年轻时,三黄毛躖四梅梅,好几年没躖上。

  把一种东西填镶在另一种东西的空隙里,怀仁话不说嵌,而说焊。比如,农村人烧煤煮饭,离不了锅台。为了美观,比较齐楚的人家把一些白色的小石子嵌在水泥里,磨得平滑亮实。我们把这种锅台叫焊锅台。但是,你查字典,焊,是用熔化的金属把金属工件连接起来,或用熔化的金属修补金属器物。根本找不到“嵌”的意思。那为什么不叫“嵌”,叫“焊”呢?原来,这个“焊”字另有其“焊”。那就是“陷阱”的“陷”。《梦溪笔谈》:“世间锻铁所谓钢铁者,用柔铁屈盘之,乃以生陷其间,泥封炼之。” 古人读“x”为“h”。如“鞋子”,洪洞人就读作“haizi”,反映的是古音。同样,现在我们说“陷进去”,古代的发音是“han进去”。那这个“陷”,就是我们乡下人“焊锅台”的“焊”了。这样一来,面对白居易《题周皓大夫新亭子二十二韵》的“裙翻绣鸂鵣,梳陷钿麒麟”,就很好理解了。

  一些早被遗忘的词汇,两千年后却还能在乡间说着,表现出稳定的继承性。这些词汇,被大城市人说成是“土语”。其实,它们一点都不“土”,而且很“古”,是古汉语的活化石。

  怀仁方言里,有一群看似寻常却特别神秘的词汇。如“不浪”、 “不拉”、“不拦”、“赫郎”、“个栏”、“ 圐圙”、“屈圙”“机明”等等。学界将这种现象称为分音,就是把一个字分成两个音节来读。

  先从“不浪”说起。我们把“棒”说成“不浪”,这只是记音,没有具体标准的字形,也可以写作“拨浪”。在现代汉语里的唯一存留,是“拨浪鼓”一词。现在被解释为因“拨浪拨浪”声响而名“拨浪鼓”。这样的解释有些牵强。实际情况是,因为鼓下面插着一根“不浪”,所以叫“不浪鼓”。若按词义念单音节,是“棒鼓”。元代“棒鼓”曾写作“不郎鼓”、“不琅鼓”,《四春园》杂剧有“我摇动不郎鼓儿”,《渔樵记》杂剧有“摇动这不琅鼓儿”,也都是记音而无固定用字。

  为什么“棒”说“不浪”?就是“棒”缓读嵌入了“L”声母所致。有的学者把这种现象称为“分音”。据此,我们可以把经常挂在嘴上的方言词汇与现代汉语词汇放在一起,从而找到它们的一一对应关系:不拦(拌)、不拉(拔)、赫郎(巷),个栏(杆)、圐圙(圈juan)、屈圙(圈quan)、得脑(首,古音dao)、不愣(蹦)、特拉(拖,古音ta)、骨拉(刮)、个捞(搅)、个料(翘)、个梁(岗)、个塄(埂)、不垒(摆)。

  不经意间,想到一个问题。古人究竟说“棒”,还是说“不浪”?

  《诗经》里有有个瓠子,唐宋的时候,文字里出现了“葫芦”。于是,学者们普遍认为,先有“瓠”而后有“葫芦”。但是,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呢?

  没有人听到过先秦人怎么念那个“瓠”。根据现有的语言经验,单凭一字对一音的现代汉语,去判断几千年前人的说话,是可疑的,不可靠的。我们没有依据去排斥先秦时候一字对两音的可能性,甚至一字对多音。只是,先秦时期,由于书写材料的限制,文献里这种两个音的词比较少见(也不是没有,如不律(笔))。人们书写时,将其按词义记下来,总是一个字。到宋元以来,那种词也并不一定是说的多了,而是书写容易了,记下来的多了。按词音记下来,就是两个字了。也许,在文字产生以前,远古的人们,就是手提“不浪”,围猎捕鱼,代代生息。直到文字的出现并人为地将其规范为“棒”。

  这么一来,被学者们称为“分音”现象的不浪们,则应该是“原音了。是正儿八经的原始古音。

  还是从“不浪”说起。

  把怀仁话里的平常现象,和蒙古话里的平常现象,放在一起,会产生的一个不平常现象。两种话里,同时存在着“不浪”。怀仁话有个“不浪”,蒙古话里却有一群“不浪”。

  蒙古人有个打猎的工具,一根棒子,头儿有点弯,叫“不鲁”,翻译就叫它“布鲁棒”。“布鲁”在蒙古语中是个名词,器物的名称。有专家说,最初,“布鲁”说的就是棍棒。不仅如此,同样是棒子、桩子、棍子这类东西,蒙古话音译过来,有五六个发音,它们是:布鲁、巴利亚、不鲁亥、不拉、百勒、不拉伯勒。这些发音,跟咱怀仁的“不浪”有相当的一致性,属于比较规则的语音对应,音、义相通,没有大的变异,说的都是“棒”。

  写到这,老宋有点浮想联翩。

  有人说,怀仁这嘎拉离内蒙近,自古是蒙汉杂居之地。方言里的许多词汇是从蒙语或其他少数民族语言里借来的。包括王二狗手里提的那根“不浪”。

  真是这样的么?

  把视野放宽一些,不光是怀仁人说“不浪”,晋、陕、蒙一带的人都说“不浪”。把视野再放远一些,甚至古代中原人都说“不浪”。南宋洪迈在《容斋三笔•切脚语》里讲到:“世人语音,有以切脚而称者,亦见之于书史中,如以蓬为勃笼,盘为勃兰,铎为突落,叵为不可,团为突栾,钲为丁宁,顶为滴零,角为圪落,蒲为勃芦,精为即零,螳为突郎,诸为之乎,旁为步廊,茨为棘藜,圈为屈孪,锢为骨露,窠为窟驼是也”。这个“旁”那时候念“棒”。洪迈是江西人,一生在江西、浙江、福建做官。他那时候书里记的,是南方人说的“不浪”。那时候,还没到元代,蒙语还远在北方大漠呢,南方就有“不浪”了。

  怀仁话里,有个“不拉”。我们成天说:把这儿不拉一下,把那儿不拉一下。意思跟普通话的“扒拉”一样。怀仁话“不拉”继承的是古人口语。宋普济《五灯会元》卷十八《灵隐道枢禅师》:“仙人张果老,骑驴穿市过。但闻蹄拨剌,谁知是纸做?”元《农桑辑要》二《苎麻》:“于畦内用极细梢杖三四根,拨剌令平可。”元•无名氏杂剧《刘弘嫁婢》:“姑夫,我在家里,那一般儿不做?掏火棒儿短,强似手不剌。”宋元时期这个词写成“拨剌”或“不剌。为什么没有固定的字呢?因为它是一个原音词。对照一下蒙语,它“涂抹、涂掉、消除”的意思,译音是“布拉赫”,跟怀仁的“不拉”音通义同,具有很明显的相似性。

  “扑拢”也是这样,它是“蓬”或“朋”的原音词。宋•洪迈《容斋三笔•切脚语》:“以蓬为勃笼。”对照蒙语的“群、伙、帮、批”,译音是“布勒”。 还有,怀仁说狭窄的地形是“赫浪”。而蒙语译音,峡谷是“浩拉”,跟怀仁的“赫浪”同音同义。

  再说说“圐圙”。 山阴县有一个乡叫薛圐圙乡、应县有个大圐圙村。怀仁话把围成一圈说成是“围成一圐圙”。 翻阅蒙古文献得知,所谓古列延是圈子的意思。当某部落驻在某地时,就围成一个圈子,部落首领处于圈子中央,这就叫做古列延。 《蒙古秘史》“古列延”亦旁译“营”。无独有偶,蒙语的库伦、古列延、库列,都跟怀仁话里的圐圙一个意思。这么多圐圙放在一起,是不是很神奇耶!

  是蒙古人借了咱大怀仁的“圐圙”,还是怀仁人借人家蒙古人的“圐圙”? 怀仁话还有个“圪突”,是突起的意思。蒙语里,后脑勺骨头鼓起来的,叫“格图”。音义也是通的。老宋的看法是,它们是同源的,谁也没借谁的。因为两千多年前,汉语里就有这个词儿了。汉《淮南子•齐俗训》:“亲母为其子治扢突,而血流至耳,见者以为其爱之至也;使在于继母,则过者以为嫉也。”

  不仅如此,更为神奇的,是怀仁土话里还有一个很引人注意的现象,就是带“圪”字头儿的词特别多。这个“圪”,怀仁人多是说入声,且发音短促。语言学上管这个“圪”叫“不表义音节”,就是发出个音,没有词义。如“圪捞”、“圪突”、“圪悚”、“圪溜”等等。它们都和相邻语言有相似性和同源性。比如那人别扭,老跟别人不一致,怀仁土话说“那人可圪捩(liè)了”。这和蒙语说偏向、偏差的“格勒伯”,有相似性。还有“圪尖、圪桩”,蒙语跟怀仁话,或相似,或干脆一样样儿的。

  怀仁说土堆是“圪堆”。宋元时候文字里也见到这个词,写的是“骨堆、孤堆”。宋•普济《五灯会元》:“山僧今日已是平地起骨堆,诸人行时,各自著精彩看。”元•武汉臣杂剧《老生儿》三:“我嫁的鸡随鸡飞,嫁的狗随狗走,嫁的孤堆坐的守。”蒙语说凸起的、隆起的是“古都格日”。据《蒙汉词典》介绍,中世纪以后,蒙语里原来的[k]音,一部分演变成了[g],一部分变成了[x]。[x]基本就是汉语拼音的“h”。所以,蒙语的“浩拆”“哈拆”,是从“圪”字头儿的词演变过来的,与方言土话里的“圪龊”“圪皱”有相似性。有的词,我们习惯上不说“圪”而像宋元时候那样说“骨”。比如土话“骨鲁”,蒙语说“归拉赫”,这是“滚”的原音词。

  语言学界已有汉藏语系和阿尔泰语系同源的研究,说它们在更早的远古时期分化而成。联想到早年读史,《史记•匈奴列传》有记: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近代学者研究认为,匈奴族和华夏族同源,约前16世纪夏朝灭亡后,夏桀的一支后裔逃到北方,在吞并其他部族之后成为匈奴族。而蒙古族和契丹人均源于鲜卑。4世纪中叶,生活在潢水和老哈河流域一带的鲜卑人的一支,自号“契丹”。居于兴安岭以西(今呼伦贝尔地区)的鲜卑人的一支,称为“室韦”。以兴安岭为界,“南者为契丹,在北者号为室韦”(《北史》卷94《室韦传》)。《国语》卷十四:昔成王盟诸侯于歧阳。楚为荆蛮,置茅蕝,设望表,与鲜卑守燎,故不为盟。三国时东吴史学家韦昭在注解《国语》该文时曾讲,鲜卑来自东夷国。近代学者进一步阐述“鲜卑是上古东夷大支系邾娄---重黎---祝融的后代”,更有史学家推测鲜卑先世可能是古老文献《竹书纪年》所录九夷中的白夷,属于东夷北支系统;联系《史记•鲁周公世家》提到武庚叛乱正是在东夷地区,鲜卑得以参与诸侯大会极有可能是出于周成王安抚东夷诸国的怀柔策略。而鲜卑人最为重要的一支,北魏的建立者拓跋氏,在《北史卷一•魏本纪第一》有记载,“魏之先,出自黄帝轩辕氏。黄帝子曰昌意,昌意之少子受封北国,有大鲜卑山,因以为号。考“鲜卑”与“乌桓”,同属东胡族。东胡语属阿尔泰语系,是蒙古等民族语言的祖源。

  这样说来,隐藏在乡野中的方言土语,不仅是古人语言交流的最原始发音,而且还展示出一部东亚大陆上民族分化和融合的故事汇。

(文/

(编辑:康晓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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