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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奶奶
时间:2017/4/5 11:11:38   信息来源: 《朔风》杂志

  奶奶病了,躺在病床上,护士给她输液体。床头边立着一杆金属支架,就像一棵树,树头上结着五、六个液体药袋子,白色的,黄色的,滴完一袋又滴一袋,没完没了。

  立春那天,奶奶二次入院。时隔四日,当清晨再来,她已不能看见天地光明了。我们以为,她能好起来,可是她走了,活了八十九岁。这是腊月廿九,当晚除夕。

  父亲说,奶奶第一次病愈,将要出院时,她已经精神大好起来,他还扶她出了病室,绕楼道里走了一圈儿,见病房人多,她惊讶地说:喔呀,这么多病人!

  我们说,她生在农历三月三,这是一个良辰吉日,自有鸿运护佑,能活九十岁不止,兴许还要长命百岁呢。我曾经怀着某种乐观,翻看辞典,查出这一天是古代女儿节,云云。所以,大家每次聊起来,我总是说,奶奶是福多寿长的人。

  奶奶早年苦寒,晚景还算安逸自在。爷爷走后,奶奶的晚年,衣食富足,含饴弄孙。就好像是被抻长了岁月一样,不知为何,仿佛留给我一个“屹立不倒”的印象。因为这个印象,使我总也觉得,她的身体还很好,能活许多年。

  我幼年时,对奶奶仅有一些斑驳印象,在成长之年时隐时现着。

  奶奶说,她大哥是一个八路军战士,还当过一阵子排长。奶奶的大哥,我叫大舅爷。奶奶一说起大舅爷打仗的往事,我小时候特别爱听,可等我成年后,奶奶再讲时,我就好像不多刻意了。奶奶说,她大哥认得字,脑瓜灵,也能干。于是,我知道,抗日战争时期大舅爷勇敢抗敌,立了很多战功。后来,他死于鬼子一次残酷的杀害。记得我幼时常站在奶奶家后墙上挂的一个相框底下,默默地注视这一位英雄大舅爷,他在蒙尘的玻璃板后面,站在一方小小旧相纸上,一身戎装,斜挎手枪,手里把着一辆自行车,浑身都透出一股凛然正气来。奶奶每次说到最后时,总会用这一句话来结尾,她说,你大舅爷是一个好人,可惜他走的太早了。有些时候,她说着念着,会突然停下,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她大哥。

  还有,我几岁时,有点愁见生人,却不怕遇鬼,别人说我人小胆大。我与奶奶,另有一件往事,虽小却记得久。她也大概忘了,我若不提,怕没谁知道了。那是一个傍晚,我们从田地归来,经过村东,有一处坍塌如孤坟头的地方,陷出一个小坑,我抢在奶奶前头,跳入坑下,等她过来时,想要咋唬一下。可是,奶奶过来,我往外一跃身,还张牙舞爪地弄小鬼样子,她一点都没害怕,竟笑着说,这灰小子,还吓唬奶奶呢!

  有天傍晚,外头下雨,我从奶奶家出外解手,忘记谁为我撑开一把红油伞,让我躲进去。头顶上雨点扑棱,脚下被油伞映红了一大片泥泞的湿地,我像是钻入了一个梦幻世界里的小孩子。那一刻,屋窗有光,奶奶爷爷都在屋里头,我头上的一把大红伞顷刻照亮了我的童年的心灵世界,给了我一种活在人世界里悠长的安稳感。

  还有,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和韦弟去往南院那一块菜园子。奶奶前面领着,我们后面跟着,绕开枝藤,拨开瓜蔓,最后进入了园子,她给每一个孙儿都扭下一个甜香瓜。

  这些童年记忆,鲜少也零碎,却永远地弥足珍贵。

  那时,在村南,爷爷和奶奶住在一个大院子。院西一边,搭了一个小茅庵,有点低矮,几个年轻的姑姑,她们时常躲在茅庵里说悄悄话,或做点针线活儿。我对小茅庵充满好奇,总是窜进去玩,觉得很有一点意趣。后来,年复一年,姑姑们都找了人家,相继婚聘了,小茅庵空了。不知又哪一年,小茅庵也被拆掉了。

  记得秋天,在南院子,阳光刺眼,院里几棵粗白杨,被风吹的叶子哗哗直叫。奶奶在屋里做饭,院外我跟爷爷蹲在树底下,磴着一个小石墩,叮咚叮咚,打着纸钱儿。爷爷说,他要给祖宗上坟烧纸钱。我问爷爷,人死了也能花钱吗?爷爷说,这是从古时就留传下来的,家家户户都这样,兴许能花上吧,要不没人烧纸了。我头一次听说,也许……,人死后也还活着,只是换了另外一种活法吧,谁能说得清楚呢。帮爷爷干完活儿,奶奶做好了饭,她从屋里出来,热切地朝我们喊一声,饭熟了,快吃吧。

  多年后,爷爷下世。三爹又住了些年。后来,连院子和窑洞,一起卖掉了。

  今年春天,我回乡下,一个人又去看南院。我来到院东墙外,站在一丛树篱笆外头,向院下张望,却惊动了一只黑狗,“嗖”地一下,它跑出当院,冲我狂叫。从窑里走出一个妇人,她盯着我,迷惑不解。我也默然,一声不响看着院子。我眼所见,窑洞破旧,满目沧桑,那些零乱的农具,散在四处,很多杂物,随意堆置着。

  我问,认识我吗?

  她说,没见过你。

  她问,从哪来的?

  我不知道,我该从何说起才好呢。

  这个院子,已经没我的亲人,奶奶和爷爷也不在了。几十年前的菜园子,也没留下半点迹象。只是看上去,到处还那么亲切熟悉。也许,这院子只适合让我梦魂萦绕,却不用真实走进去。

  我回了南院,没有进去,也没说什么,又离开了南院。

  这些年,我没有太多回忆往事。我觉得,从前时光,虽然已经不在,可也不必过早地陷入对什么的怀念时期。然而,怀念对一个人来说,迟早要来。

  在镇上最后一年,奶奶陪我度过一段简短难忘的时光。那时,她每天做饭,等候着我,那些夜晚,我仿佛都在她的打呼噜声中入梦。有天中午,她说,我把你没写的白纸留着呢,你写过的我点灶火烧了。我听了,就哭笑不得。后来,我忘了这事,或打多日想起来一下,还觉得好笑。

  奶奶走了,才怀念她在的时光。有一年,见她攒一些烟盒上那种大“福”字。我问,您弄这做啥?她说,我闲着没事,见这字儿挺亮眼,就剪下了。后来,我遇上那种烟盒,也随手捡起,剪去纸边,留一个金灿大“福”字,等收集多了,想一齐送她。忽有一年,我收拾家务,从书柜里掉出一个信封子,不知何物。打开一瞧,才记得是给奶奶攒下的一些“福”字。那时,已过多年,未见奶奶再鼓捣那些东西,好像也不收集了,又没见她把“福”字弄个什么摆件,缝些小玩意儿,或挂墙上,或妆点什么地方,想必她已经不弄这些了。我想了一会,也算了。

  那年春天。我领着五、六岁的儿子,在市区广场放风筝。也带着奶奶一同出来,只见她喜出望外,跟我们玩。我和儿子牵着风筝,奔跑不停。当奶奶走累了,我让她在广场北角一段矮墙上歇一会。我跑来跑去,靠近她的时候,便看见她在一片夕阳余晖里微笑,她的花白头发,被春风撩拨着。

  回想起来,这些情景才是平静岁月里的一种美好。

  这十九年,奶奶寡居。我们无数次看望她,都回到那一个两室一厅单元小套房。那一个朝东小阳台,永远是她站着一次次瞭望迎送孩子们回来又走了的地方。

  夏秋,她在楼下活动多,爱坐在院外的水泥台上,近瞭远望,看街上人来人往。那水泥台子,表面光整,被日头晒得发热,傍晚留有余温,恰好老年人坐下拉闲话。我们每次回去,在那些地方,总凡能看见奶奶。我们走近时,在某一个点位上,就被她发现了。她一面眯眼笑,一面起身迎着,等孩子们朝她走来。

  偶尔,我单独回去,在奶奶家也住一天半日。那时候就会坐下来,和她一起叙一点往事,说一些眼前近事。她念旧特别多,一件件无比多的旧事,时常有我未曾听说过的,我总先听上一阵,就难以专心了。她说的人,我大概也不认识,对那些陈年往事,也无多少兴趣。可是老年人的心,还是念念不忘,总仿佛是漂浮在过去的一片记忆的海洋里。

  即使,隔了一星期才没见面,她对自家的人和事,还是念叨最多。

  她问,你爸爸身体好哇?

  我说,好呢,好呢。

  如果不重要,只是小毛病,我就对她实话实说。可她听了,一准都要警惕起来,赶紧追问下去,你没让他叫医生看看呀?有病不敢拖呀。

  我说,没事儿,都是平常感冒,可能着了点凉。

  她说,哦,倒也是。

  突然,她又发问,你妈也好哇?

  我说,好呢。她哦一声。然后,又不出声了。

  接着,她又问,你那个小子也好哇?

  我说,每天去学校念书呢。

  她又问,今年几年级了?你上次和我说的,我又忘了。

  我回她说,倒上五年级了,他个儿又长高了。

  她问,小子吃胖了吗,咋还那么瘦吗?你给多吃好吃的。

  我说,放心吧,奶奶,我们全家的好东西,都给他一个人吃了。奶奶一听,又一楞,便呵呵笑起来——她听懂了。

  再后,她又问,你媳妇也好哇?

  奶奶一个挨一个问,只要时间充许,她不会落下一个人。

  她牵挂家里每个人的安危,儿女孙子都在她心里。我们这些人,就是她的盼头,就是她一生的活头。

  父亲回去,陪她小住,他一走了,奶奶便想念他。每次走后,他后悔没多住几日。奶奶想父亲的时候,她进儿子住过的那间屋子,去找床褥上的睡印儿看,然后,她拿手摸眼泪。父亲说,每当陪奶奶住过,他将要走时,奶奶就会问,你后儿要走了,对哇?

  父亲说,是啊,过两天才走。

  到了第二日,奶奶又问,你明儿要走了,对哇?

  就这样,她一天一天地数日子。所谓老母念子,就是儿子还站在脸面前,她早已泛了思念的心,起了思愁。

  去年,是所有年份奶奶来市里最多的一年。中秋节我们一起度过,国庆节我们也一起度过,平常里下,她也常在。市里有她儿女。有一次,奶奶来了,父亲在兴头上,说要领着她,去附近一个小公园逛逛。我妈陪着,我与妻跟着。一家人出了小东门,穿过马路去了小公园。父亲很开心,举手投足之间,都能显出陪伴高寿老母的那一种内心里的欣慰。他边走边说,每个早晨他都来这儿锻炼,知道一个地方,有一棵树,结了小红果子。

  他说,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来。

  说完,父亲陡然加快步子,小跑出去,转眼不见了身影。我跟在后,一边慢步,一边体会合家老少在一起的惬意。不久,父亲转回来,他伸开手掌,果然是一把拇指大的小红果,他给众人分开。我们各自才尝了一小口,觉得不是太涩,就太酸了!反正吃了有咂嘴的,也有呵气的,众人忙乐了一好阵儿。小园子里,秋风渐紧,秋色明快。奶奶迈着一双小脚,缓慢移动着她矮小略胖的身体,家人陪着她,一起行走在美丽的秋景里。

  腊月十六,父亲看奶奶,给她一沓百元卷,说,快过年了,给孩子们发了吧。奶奶没接,她说,我今年不发了。停了一下,又补充说,年年过年,这年过的真麻烦呀!父亲听了,觉得仿佛不对劲儿,往年也如此,老人发红包,小孩子高兴,老少同乐,家庭里节日气氛就高涨起来,其乐融融了。

  后来,经父亲开导下,奶奶还是接手了。她捏起钱,嘴里念着,把孩子们挨个往下数,念一个,从手里往外抽一张钱,念一个,抽一张,当念完所有重孙重孙女重外甥重外甥女,还剩几张。她说,这还多出来呢,就还给父亲,父亲推让回去。他说,多出来的,您自己就收起来吧。

  可是,没过几日,她就病了。奶奶躺在病床,弥留之际,三姑从她身上掏出钱,先替保管了。三姑爬上她耳朵,高声地说,妈,病好了还给您。奶奶一句话没回。她穷了大半辈子,在生命最后,眼里没有钱了。反倒,连日以来,她把孩子们说个没遍数。她说,没见这个,没见那个,谁还没来看我呢。她把所有孩子,没漏一个,全都数念了,能见上的都见了。

  奶奶走了,三姑手上的钱,没法再还奶奶。奶奶捏过的钱,三姑还给父亲。

  父亲一拿起,他便哭了。

  奶奶走后,父亲也恹了。

  这一年,他不是肠胃难受,就是呼吸道炎症,上火牙痛,头晕脑胀,一来二去,每日都有不舒服的地方。我知道,他心里有苦,这沉重的思母痛楚,只能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并未消失。

  我妈跟我说,清明节前后,有天早上,我父亲醒来,他坐在床上不起。忽然,有一阵哭声传出,她以为怎么了,跑去一看,见我爸靠在床头,身子歪成一团,嘴张成一个黑黑的洞,一阵悲声怜气,直垂眼泪。天老阴沉,终于憋不住,下起了连雨。父亲望着窗外,心里担忧,怕奶奶坟头被雨水灌塌了。好不易等雨一停,他便马上跑回乡下去,扯起了大塑料布子,好好苫盖了一番。再下雨时,他才略安心一点。

  有一天,父亲翻手机,忽然跳出奶奶的座机号码,他怔了一下,犹豫之后,竟按下键子……。还像以前无数遍通话那样,他渴望稍等一下,便听见奶奶声音……。我去家里后,他跟我说,然后,话筒里传来一个声音,说,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我心里咯噔一声,不忍听他再说下去。

  父亲家里,沙发角上摆着奶奶一幅彩照,整洁肃然,一尘不染。奶奶满脸微笑,她还穿着那一件彤红羊毛衫,面目安详,精神大好,好端地坐在里面。隔着老远地,谁看她,她会对谁笑。

  我是长孙,长孙总有一点什么不同之处,也许这正是人之常情所在,头生的容易受稀罕,爷爷生前对我也一样。我与奶奶祖孙之间,在这一世生命叠重了四十多年,她给我留下不灭的烙印,血脉相承,老少情深。

(文/

(编辑:康晓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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