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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在偏关
时间:2018/9/12 16:29:57   信息来源: 山西农民报

  小时候,长城在邮票上,在课本中,在张明敏的歌声里。那时的我不知道,万里长城就从我们这儿经过,离我很近很近。

  我家在忻州市偏关县。忻州市的北面十一个县都有长城遗迹。其中以偏关最多,只明代的长城就有五道,高墙纵横,寨堡林立,蔚为壮观。

  偏关东南面依靠着洪涛山和管涔山的崇山峻岭,西面是黄河。山与河之间,到处都是绵延起伏的黄土丘陵,莽莽不见边际。

  偏关县城就窝在重重丘陵中的一片谷地里。一条自东向西的小河,急匆匆流进这片山谷。河水眼看要撞上偏关城了,侧身贴着城墙悠悠地转了一个弯。像是狭路相逢的两个碰了头,急着赶路的一个顺手拉着对方转身避让,猝不及防地轻轻拥一下,又行云流水地错开身,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小河并不悠长,由深山到大河三百余里,偏关是它这一路遇见的唯一城市。大约因为这个,所以河就以城为名,这条河就叫做偏关河。

  大路和河流都绕城而去,偏关小城显得格外宁静。四周高高的黄土原上,矗立着颓圮的边墙和烽火台,还有尖耸在东岗的凌霄文峰塔。站在城里,踮起脚尖,再看不到远处的风景,仿佛世界就这么玲珑。

  街面上依旧摆放着铁匠们卖了力气锤打出来的犁铧、镢头和马脖子上挂的铃铛,宛如数百年前的样子。

  地摊前偶尔走过附近山村住着的乡民,老汉还穿着几十年前风行天下的四个兜儿蓝布褂子,弯着腰背着一个放着所有杂物的大藤条背筐;女人们必然会在头上扎一条黄色或红色的鲜艳头巾,还是那种从前最寻常的带毛边的方块样式,还是对角折成三角形,拴在下巴下面包住头脸的简直系法,仿佛丝毫没有改变的觉悟。

  时光有些恍惚,像停在很久以前未曾流动,又像是打着旋儿扭结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是今朝还是过往。

  住在偏关县城里,一定有一种天然的安逸感和优越感吧?这儿的人们的神情举止里,都自顾自地带着一种从容节奏。

  试想,冬天塞外的寒风刀一样凛冽,草原上的牛羊都要被冻死了。偏关却四面围着高高的黄土山岗,呵护一城民众不受风寒之苦。走口外的人们赶着骡马从寒风刺骨的高原旷野一路奔波,回到温暖寂静的偏关城,想必一定会好活得从心底喟叹出来。

  在过去,夏天一场大雨,四周乡村的黄土路径就都被雨水浸泡成烂泥滩了。人们几乎被困在家里,只好眼巴巴儿地等待太阳把路面重新烘烤干来。

  偏关城的人儿,却可以戴着草帽优雅地走过石板路,坐去大庙前点一碗刺粉,上面淋上烹了麻麻花的麻油和蒜醋,一气呼噜着吃下去,末了再要一碗酸汤,端在手里望着雨水滴落在远处寂寥的边墙上,悠悠地喝出天际的青色晴空来。

  雨水持续时间长了,浑浊的激流就会顺着偏关河肆意闯荡下来,泥水里裹挟着上游人家的咸菜坛子和茫然挣扎的黑猪白羊。而这恶水到了跟前,只是惊心动魄地从偏关城边的大桥下咆哮而过,就一路奔腾向九曲黄河,再不会伤害偏关城分毫。偏关究竟多安逸呀?简直就是晋西北蛮荒里的一块洞天福地。

  偏关城西不远就是黄河,黄河水在峡渊下泛着波纹,印着两侧危然耸峙的石壁倒影。古老的长城在高高的壁岸上与黄河并肩蜿蜒,透着边塞特有的雄奇壮美。

  从这里沿黄河逆流而上,大约十公里处就是著名的万家寨水利枢纽,再十公里就是号称天下第一湾的老牛湾。黄河从内蒙古扭头进入晋陕大峡谷,这一截儿的风光是最美丽的。

  老牛湾有着黄河上最曲折回环的河道,和依河而踞的长城,因此天下闻名。世人只知老牛湾,不知关河口,清秀宁静,比老牛湾还要美丽。

  关河口就是偏关河进入黄河的入口,它的美不在黄河,而在偏关河上。

  偏关河的心思不只是没有停顿在偏关城上,它无视所有的一切。它像是一个一心想要找回到队伍的迷途的斥候,或者离散多年正在寻根路上的漂泊的游子,一路都在不吃不喝地跋涉,心事惶惶。它经过壁垒森森的老营堡和许多荒废了的长城要塞,却无心顾及;它看见许多黄土人家闲散而质朴的生活,也毫不眷恋。它似乎浑浑噩噩,只是依靠宿命一样的本能向前奔流;它因为迟迟找不到目标,而越来越焦躁,越来越慌张。

  过了偏关城不久,偏关河似乎已经闻到了远处大河的气息,愈发变得急切。它在黄土丘陵和岩石之间冲撞、扭转、跳跃,它深深地喘息着,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知何时,双眼已泪水盈盈。

  最后,它静了下来,转过弯,望见浩瀚的大河。就像走进久别的熟悉家门,望见了昏黄的灯光下,印照在窗纸上的娘亲的身影。它悄悄走过去,唯恐惊吓着什么似的。在心里,所有的彷徨忐忑似乎在一瞬间明悟:原来,自己宿命一样的奔波都只为了眼前这一刻,都只为了回到这洪荒巨流一样的黄色大河身边。

  这一刻的时光静默如水,简单又清澈,水温不凉不热刚刚好,柔波里洋溢着安详快乐。只要能聚在一起流淌,任它去往何方,从此也就再别无他想。

  关河口既是一段崎岖壮美的河谷,也是一片耸立在河岸上的小村庄,因偏关河回归大河时的温顺,这一切显得无比的宁静安详。

  关河口深藏在深深的峡谷里,无论是从黄河上经过的船只还是沿黄公路上路过的人都不能轻易地发现它。

  一条乡道从偏关城通到黄河边,贴着黄河向南拐往下游护宁寺。往西北貌似绝境,一眼看去,只见悬崖下泛着柔波的黄河。大着胆子从悬崖上盘旋下去,一条曲折盘旋的小路之字回环。这小路,就是关河口通往外面的唯一出路。

  黄河水被下游的水库蓄流成湖,湖水涨满了黄河和偏关河的河道,清风拂送,碧波万顷。

  通往村舍的路径都是一面临水,一面靠着悬崖绝壁。小路曲曲弯弯,路边随意横斜着枝条婆娑的绿柳。

  一座低矮的小桥,从偏关河静静的水面上跨过,桥这边沿着弯曲的河岸小径散布着几家人家田舍,桥对面就是远看上下层叠的村落。村落所在的河岸像一个犀牛角,突出延伸到河道中央,被四周几经折转的河湾崖壁环抱着,像坐落在一方巨大的天井里。

  村里的房屋都用土石垒就,院墙低矮,庭院狭仄,却很有水墨画的粗率韵味。村舍依着悬崖下的缓坡从河畔向上蔓延,站在村前仰望,整个村落像摩天大厦一样层叠栉比。

  村落前靠近水的篱笆边,种着几株桃树,桃花纷纷落在水里,一群白鸭啄着花瓣嬉戏。

  走在村里窄窄的小巷里,听不到车马喧嚣声,好像连风都静了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在四周的河谷清婉回荡。

  树下有黄发垂髫端了茶缸坐在马扎上,不经意地望着明朗的山水间闯进的路人,并不与人搭话,怡然自乐着,宛如真是隐在这美丽图画中的另一世界的人儿。

  住在这桃源一样的地方,过惯了现代生活的人也会感到由衷的孤独。关河口村的年轻人早晚下网捕了鱼虾,就开着三奔子拉到偏关城的饭店去卖,鱼虾卖完了也不急着回来,在城里游逛消遣,一定要磨蹭到太阳落山了才肯沽上酒回到寂静的乡村来。

  反倒是一些来游玩的人,大约真真假假地有些厌倦了红尘,每每感叹不已,热切地向往这水畔人家,恨不得在小村里买两间石窑住下,过那种“竹篱下忽闻鸡鸣犬吠,恍似云中世界”的快意日子。

  村子背后高高的悬崖顶上矗立着一座颓圮了的烽火台,沿着黄河修建的长城就从那里经过。在古代,每逢草地儿的鞑子们入侵,烽火台上就会燃起的冲天的狼烟,遮蔽了村庄的上空。村民们立刻就惶惶不安起来,在屋里院中团团转,拿起这个放下那个,忙乱着收拾好要紧的家当。

  然后就是难捱的等待,等待前方传来虚虚实实的战况消息。一些人把行李放在了桥边的筏子上,一有风吹草动,随时可以撑着筏子顺河而下,前往黄河下游中原腹地去避难。

  还有一些打着别的主意,要到偏关城里或者别的村镇和亲戚汇合一起逃难,那样风险就会大许多,对于拥有关河口这样地利的人家来说并不足取,可世上的亲情,总是让人难以取舍,好多时候心里只是执拗地在想,就算死也要一起相跟上。

  大多数时候,鞑子们在边墙外闹腾闹腾就退走了,关河口也就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可一旦什么地方兵败城破,大家就不得不乘着船筏逃离,坐在瑟瑟的风里,眼睁睁望着亲切的乡村,渐渐消失在黄河岸上沧桑的崖壁后面。

  船筏离开关河口,顺着黄河向下,不久就漂到寺沟的小码头边。河壁上的长城此刻已是弓角森严,护宁寺的殿角突兀地向天空翘起,远远就能望得见。寺里寺外聚集了许多准备逃难的民众,人潮纷涌,退了休回乡的学喻老爷正带着大家在寺里烧香祈福,祈祷兵祸早息,四海昌平。

  关河口的船筏照例会在寺沟的码头暂时停靠,从离寺沟不远的桦林堡的军爷那里再打问打问。最好已经打了胜仗,就这么着踅转回家去,梁上的糜子还没有收割,家里的鸡鸭还等着喂呢。

  无论如何,舍了这些和那小桥流水的故土流落到未知的异乡,是一件无比恓惶的事情。此刻,再回想那幽静的小村庄,简直是最温暖最美好的天堂……

  如今,这样逃亡的场景究竟很遥远了。有多久不曾有战火,偏关的长城和黄河,以及关河口这样的村落,也就离尘出世般宁静祥和了多久。

  关河口如此美丽宁静,可住在这儿人却越来越少。村民们被更繁华的城市生活诱惑着,渐渐离它而去。

  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美丽的故土,任人依恋,魂牵梦萦。那些背弃关河口的乡亲,偶尔,可曾怀念起那山明水静的小山村?

  走过偏关的许多村庄,无论景物如何,都好像在偏关城和关河口一样,有一种骨子里透出的安逸感。

  而今,被水坝控制的黄河流淌得平缓而又清澈;曾经坚不可摧的长城失去了城砖,不断地在风雨中坍塌消没;那些曾经住满了普通的劳苦大众的旧日堡寨,渐渐地空旷荒芜,长满了离离的野树。

  这片关河交错的土地,似乎越来越恢复自然本来具有的样貌,也越来越静得纯粹。

  来过偏关两次,很喜欢这个地方。看着那些熟悉的照片,不觉又会去思想。

  好想,像偏关河一样,一路流过偏关的热土,最后在关河口看见那条通天的大河。

  有时,又很羡慕偏关的长城,可以蜿蜒走过偏关数不清的沟梁堡寨,去感受那里乡亲的质朴生活。

  最好,就干脆化成放羊汉口中唱出的一曲悠扬沙哑的道情吧,飘荡在这静静的黄土地里,纵横交错的关河上。

(文/

(编辑:卢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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